吴游默默记下——看来''''形态''''是时间对生命的''''成像''''。 ''''成型的躯壳''''在时间的大风里,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奇妙作用。
埃索斯夫人不见影踪, 但吴游感觉得到, 她正操控自己体内这股异常的''''风''''试图驾驭人类的躯体。
去适应自己成为一个''''人''''。
“但你多少有些失算。”吴游抚着画庭因脊背上的龙鳞,感受他冰冷的皮肤表面下滚烫的呼吸,“埃索斯夫人——”吴游一边疼一边戏谑地想, “你所看见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并非''''真的我''''。”
表面的吴游好说话、好风趣、好自由, 以至于许多人甚至认为她有点莽撞。她所凭靠的似乎只有两种东西,一种叫''''时间的指引'''',一种叫''''碰巧的运气''''。
所以埃索斯夫人最开始并没有太拿吴游当回事。
她见过太多''''前来拯救''''或是''''迷茫不已''''的''''人''''了。
这些叫做人类的生命一旦碰巧来到时间背面的海,就总能被她发现。
他们像跳跳糖一样具有着吸引力。
埃索斯夫人有时不急着吃他们。她看着''''人''''的外表,觉得新奇,于是也给自己勾了个窈窕的轮廓来,就像她曾经复制药鲸的轮廓一样。
她给他们聊天的时间,存活的机会,设计各种迷宫和关卡,了解他们的抉择——
还有绝望。
言语中的绝望常常不够,她想听到他们设身处地的。
真的绝望。
所以埃索斯夫人盆满钵满,她对''''人''''的判断往往很准,这基于她对这种时间生命的收集、严格地剖析、然后层层剥落他们。
一个没有浓烈人的感情的东西,却知道他们何时会痛苦、悲伤和疯狂。
甚至利用人的''''失去''''和''''达不到''''组成她的游戏。
她把这种游戏叫做''''转手帕''''。
目前为止,吴游是唯一从她的围追堵截中存活的人类。
她竟然不走埃索斯夫人设下的迷宫,而是一把火烧了她。
很好。
埃索斯夫人想。
这很好——这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吴游了。
她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剖析人类,自然不是单纯对这种生命有兴趣。她要倾覆他们的世界,一层层逆着时间的莫比乌斯环跨越,将生命和年岁折合成''''时间货币'''',不断创立。
直至她可以永恒。
这一切,怎么能耽误在一个''''吴游''''身上呢?
但这个超出她预料的人类,就是晃晃悠悠地绕过了她所有的打手和陷阱,驾着一头龙鲸,撞破了那么多场听雨。
埃索斯夫人也有许多腹诽和疑问,只不过她将它们好好埋藏在阴冷的眼睛里。
怎么可能?
她怎么做到每一次都几乎歪打正着——
找到的都是对的,拥有的都是她认为不可能的。
步步踩在她计划之外。
最难办的是,当吴游迎面而来时,她娴熟地削掉人类的几个棱角,却发现吴游并没被她''''打磨着摧毁'''',那些被削掉的生命力、受的伤,那些痛苦绽放出来的颜色不及她黑色的眼睛里''''光''''的万分之一。
被削掉一角后,她露出了玉一般的质地。
坚硬、沉默。
流光溢彩。
“你所看到的,并非真的我。”吴游的确如她所愿,沉默地想,“你不会如此轻易着揣摩我、模仿我成为一个''''人''''。”
因为你不懂人的内核里,有相当之烈的部分。
“她告诉我,让我去找她。”
龙鲸先生想了两天,终于在月色明亮的一个晚上,从水面探出头,把这一句告诉了吴游:
“她说她可以保全你。”
吴游罕见地没有笑,画庭因眼见她露出了个他没见过的轻嗤的表情。
“——你也信?”
吴游说。
“这片海里,把所有鱼都翻出来比一比,她恐怕是最想取我性命的一位了。”
“一石二鱼。”
吴游轻点了龙鲸先生的鱼头:
“空手套你。”
龙鲸先生会说人话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一石二鱼。”
听着鱼头都觉得脑壳紧紧的:
“打了我就不许打你了。”
他俩说这话的时候,两条毛毛鱼就在旁边波浪式前行。
你问毛毛鱼怎么看?
毛毛鱼没有看法。
它们从不细想。
众人都在休整或工作,吴游觉得,孟天云作指挥官比她自己还有气魄得多。
夜里很宁静,只有他们两个负伤人士/鱼士忙里偷闲。
“我快要听雨了。”龙鲸先生小声说,“你不要去。”
你不要去——
画庭因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对吴游说。
“我会自己游的远一点。”
越向后的听雨越难,听雨看似是由人类帮着解开,其实也耗费着人巨大的生命。可能是高阶的时间生命的确有所神通,画庭因感觉得到也看得见,他们、她需要把''''时间''''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从''''人''''的身上解缚,然后投加到大鱼里。
有些他也看不清的事物在逆着大鱼游向人,又从人周转到天空。天空只低垂一瞬,滴落到海里,烧穿时间最终回归到远方遥遥的土地。
吴游站起来。迎着月光和风。
画庭因看着她,临近听雨,她身上开始有他看得见的、来自人类世界的风霜雨雪。
那些又轻盈、又厚重的东西。
组成了她的时间。
我的时间,又是什么呢?
“你似乎不常去人间。”吴游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你……不常常往返,每一次待的也并不久。可你知道属于你的''''风''''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获得了我的''''风''''。你觉得我是最后几个与人的正位时间相关的大鱼之一吗?”
吴游想了很久,翻了一会儿这些天孟天云发给她的各项标红的信息板。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久到画庭因几乎开始担心——
他自己不擅长断句,是不是一句太长,影响了他的人类阅读。
“我们的科技,尤其是【蒙面】和来自陆地时间监测站的测算,都在说明你是我们要找的大鱼。”
吴游说着顿了顿:
“除了科技之外,还有我的预感。”
我预感你与我有关联。
我们的生命与时间息息相关。
可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帮你渡过你的听雨、思考你的课题、感受你的风,再如何告诉你、教会你有关情感的一切。
“我和你一起去。”
吴游肯定地说,她弯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波光粼粼的水面,融成了画庭因最喜欢的颜色:
“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龙鲸先生摆尾转了几个小圈,挥出一片晶莹的浪,打水飘似的层层叠叠推向远方。
“我不想这样。”有着深红色眼睛的鱼头说,“听雨是很危险的。鱼头的预感告诉我,我的听雨很凶险,我不想。”
我不敢。
“除非你甩掉我,可我会开着汽艇去找你。”
吴游巧妙地把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捏成了个调皮的调侃。
“''''不倒翁''''汽艇,老孟这次来的时候带了。”
龙鲸先生沉默不语,鱼头向水下探了探,冰冷的海才是他习惯的温度。
与一个人类的温度天差地别。
“相信我。”吴游没拍他,只是平静地平视他,“你可以相信我。”
你一定相信我。
夜色再一次寂静。洛逢生把通讯声音调小。
吴游没说,他也没问,只是主动把吴游的频道从公放频道上切出来。
不仅是吴游和画庭因,洛逢生也有着强烈的、说不清楚的预感。他清楚,这种预感名为''''危险'''',似乎预示着画庭因的听雨比其他的听雨都更猛烈。
更难冲出重重大浪之间。
所以,如果说洛逢生今晚有什么愿望,或许他希望时间缓步一刻。
希望他们与他自己都能在大浪来临之前——
安静着,在涉险前攒够足够的稳、足够的胆。
世人叫这两样为宁静和勇敢。
你要以此为桨。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来了!!!!!!!!!!!”
吴游:“嘿嘿,走吗。”
画庭因:“去听雨?”
吴游:“吃烤鱼?”
第176章
“桨?”
龙鲸先生在水里直立:
“桨怎么吃?”
“蘸油碟吃。”吴游回答。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事情能够立刻打断人类的痛苦, 那一定是——
Eat Something.
吴游想倘若对面是个人类,或许她会尝试劝阻一下。船桨对于人类的牙口明显太过坚硬,但不过对面明显是一朵龙鲸,那么……
由他去吧!
想吃什么吃什么!
龙鲸先生的眼睛咕噜噜转到左,又转到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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