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游用右边的眼睛看九十二号鲸。
桑逢贴着岩壁躲在左边的乱石后,霍橙贴着岩壁躲在右边的乱石后。
两人同时悄悄向中间竖起个大拇指。
吴游用尾巴回了他们一个——
赞!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正文部分的最后一卷!
吴游:“所以……可以吃炸鳕鱼了吗?”
画庭因:“两份,谢谢。”
第162章
俗话说得好。
鱼在情急之下说不了人话。
九十二号鲸自然也不会用嘴表达——
被人类愚弄的怒火。
吴游此刻看着九十二号鲸丝毫不减速地想着自己猛冲,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这鱼显然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傻子!”
孟天云喊着补刀:
“他是凭你身上带的微弱的时间量波动辨别你!不!是!通过!眼睛!他两个眼睛分那么开!怎么可能只用视觉辨认人!”
洛逢生:“……”
师徒一个样,这个时候就不要强调大鱼的眼睛分得很开了。
“他被激怒了。”彭队说,“现在速度更快!”
“我滴个乖乖。”小钱在洛逢生旁边说, “这怎么打!”
“站着打!”
吴游冷声,她来不及闪开,就干脆向后弯折自己到极限,低头拧身,几乎贴着一块凸岩表面!正面用宇鲸的长尾重挥迎上九十二号鲸!
九十二号鲸巨齿张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角度, 他极速剖开冰浪, 森寒之意避无可避, 直逼吴游眼前——
宇鲸整个影子被他一口锯散!
没关系。
吴游想。
因为这是个虚招!
九十二号在她头顶啸然而过,吴游身上深潜甲上数枚零件阀门崩开!无数线控的鲜红色箭头尖啸飞出,借着惯性迎头刺进九十二号鳞片翕动的微小缝隙!
她面朝青郁大水, 黑色的眼睛被几近染成浓重的深蓝。只有一线金芒从瞳孔中透出——
那是九十二号脊背上方唯一的盲区。
桑逢单踏海中岩脊而上, 翼翅上根根火焰燃烧, 形成周身漫卷的风暴。
他羽翼全展, 黑色的面罩里是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睛。
桑逢跃至顶端, 万千炮火收束直冲一线, 人类的武器冲天拦出一个半圆, 炸起的金色雨雾托浮起他身旁暗色的海水!映在吴游眼中——
成为一颗金色的烟火。
而吴游背后紧贴的那片青岩也在同一时刻倏然大亮,霍橙背靠一扇岩壁,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密密麻麻的引线坠着难以计数的指示灯,明灭间聚拢出一颗圆心,并以此蜿蜒向外。
而后指示灯从外向内破碎,海中浪搅着碎裂声冲向九十二号,荡起的水波混合着奇异的白色光雾,直指大鱼的心脏!
三人一组的作用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胡教授望着金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眼睛,忽然又一次说起了他从前常提的那一段话。
“我们需要……”他喃喃念道。
“我们需要研究员拥有一颗清澈见底的心,在任何危难下保持智慧、判断、和当机立断的勇气。”
无数人声仿佛还在和他一起念:
“我们需要操作员拥有绝对过硬的技术、创造力、和全条件下布设的勇气。我们更需要捕猎员敏锐、强悍、足够抵挡一切危险。”
''''当时''''与''''此刻''''在重合。
那是''''极地时间监测站''''建立之初。
当时大雪未至人类脚踝,人类第一次对''''时间''''未雨绸缪。
此刻大雨淋透星辰,人类已只身站在狂风里,用尽全力推动滚落的''''时间''''。
我们变得浩瀚。
鲜红的箭头锁紧骨骼,不容置疑的强大火力把九十二号鲸平推向岩缝死角,指示灯长亮蜂鸣,向上蹿跃、自由定位至听雨范围内所有可视的''''平仄贝''''上,那些巨型的贝壳在被标定后半秒内全盘炸碎!
九十二号在一片碎贝中试图狂挣,却险些被尖锐的切面剁了鱼头,坚固庞大的鱼身被plus版大雨兜头浇了一嘴。
“呸!”
少有大鱼吃贝类,乍一吐壳显得很不熟练。
吴游收拢起自己被刮碎的深潜甲,以环抱自己的姿势耸耸肩。
“报告指挥中心,内场战局趋于稳定。”
吴游浑身都是冷汗,被桑逢拖出来,正蹲着说:
“我们强行炸开了所有应由他驱动的【平仄贝】的自毁,现在他在发光。”
九十二号苍身青纹、背天长啸,发出了人类有史以来听到的、分贝最大的嘶吼声。他浑身浴在不属于他的光里,仰声长啸,满身裂痕,似乎正在和平仄贝一起破碎。
他的''''平仄贝''''有昏暗的灰白色外壳,看起来已经被遗忘在光阴里许久了。吴游数着那些纹路,与脑海中印着的、宇鲸的黑色平仄贝对比。
她记得宇鲸是一条很凶的鲸鱼,但她的''''平''''风很温柔。宇鲸消散的时候,通身的''''平''''风撩起土地和大海之上的晨暮,被旷远的风冲刷而来。
吴游曾在其中听见一颗一颗的东西,她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描摹,但却感觉到那是无数''''人''''析出的、历过的''''福印''''。
她听见了满目的欢喜。
欢喜从人类生命中长出,沿着人一生的时间盘旋而上。一部分''''平''''风正伴行,不断地修补''''人''''向前走着、被大风损耗的部分。另一部分环绕,驻守着''''人''''也困住人。
“宇鲸的听雨,解在这些''''平风''''重现于世,在大浪之后,再现了它们粲然的一瞬。”
孟天云说:
“包括驻守在心的幸福、欢喜,也包括内含其中的一丝恐惧和担忧——它们叫做''''我害怕失去''''。”
“我全盘接纳了,于是''''平''''字听雨解开了。”吴游说,“此心宁静,只看世上幸福泉涌,又奔腾直向末端的天。”
吴游并没做什么,它们不需要被捋顺,通关的条件似乎只需要再次被重温、再次被目睹。
平仄都是不可再生的东西,人顺着时间越走越远。
但眼前——
九十二号鲸的''''仄''''风很暴烈,它们也不需要被捋顺,此刻正在自由的''''布朗运动'''',满场乱窜着。
碎裂的灰白贝壳同内容物里晶莹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时间消化不完的眼泪。
''''平''''风带人类走向他们的喜悦,走向无数个安然的夜晚。 ''''仄''''风带人类坠落困狭之地,夜风挥过,人类却不眠。
……曾经的我是虚幻吗?
吴游听见风中人的絮语。
……时间赠予我的幸福,宛如一场大梦。
……小小的我,曾相信我可以做到世间一切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而现在的我,为什么不如从前的我。
大片的灰白色贝壳在碎裂,三人背抵背站着,听见铺天盖地的''''仄''''在这个昏暗的时刻淹没至顶——
……我要去哪里?我还走得动吗?我熬得下去吗?
……我还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我吗。
“我。”
吴游闭上眼睛,她忽然听到了其间有东西在颤动。
是什么?
“是……”孟天云的声音在吴游脑海中无数片段里想起,“是和''''我害怕失去''''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瞬间,只有一丁点。”
她睁眼,抬手抓住它。
那是没有颜色的''''沙''''。吴游觉得它们硌手,但也因此感觉得到它。
“我能够。”吴游说着。
那是人的''''心气'''',推着你无数次复苏又复苏,将你唤醒又唤醒,拖拽你出那环形的山脉直至一线陡峭的天空——
呼吸你的''''鲜活气''''。
轰隆!
听雨在震荡,泥沙磅礴而下!桑逢把她和霍橙按在身边,汹涌的黑色的激流就轰然下沉,与眼泪混合着。吴游后退一步,闭上眼睛继续听那古怪的频率。
鲜活气。
心气。
称为''''我能够''''的东西。
激流塌陷,四处都在颤抖——颤动的频率很古怪,它们三人目睹着''''仄''''风坠落着人,坠落着他们的曾经和别人的曾经。
周全的天空在破损,泥沙里,有无数记忆的片段展阅开,震着人的心脉直至难辨真伪。时间乱速,大雨无归,极地时间监测站荡然无存,异兽露出漆黑又尖锐的尾翼!
……人的反抗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站在倾塌的交角,人的身躯能否填平时间的破洞?
……我可以吗?
“我能够。”吴游默念,黑眸中有火,帆一样掀起无边大水,“我一生里无数的时刻,都要拾取夜空和这些没有颜色的东西。”
''''我''''依靠''''我''''活着。 ''''我''''与''''我''''的文明共荣共存。
''''我''''是时间生命赋予的''''完全态'''',''''我''''与''''我''''彼此相似,共同面对着平仄和跌宕之中的选择。
大鱼落地后,成为他们自己。我亦应不驻留于欢喜或恐惧,淌过一生平仄,我成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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