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把右手向外挪了一寸,把三角镜片平移抽离出左手压住两边的范围。
但或许是她移动得太快。
——脱离了中心位点的三角碎片似乎受到了大力的拉扯,挪动之后的镜片并未照见更远处宽广的月海。电光石火间,吴游突然意识到,''''交点''''就是这片满月生长出的''''自己''''。
它不该背离''''自己''''。
叮一声脆响!
大片的黑暗侵袭进三角镜,莫名的压力突然转移剧痛到吴游的手指。
吴游本能一惊,三角镜片脱手而出!但她又很快试图拽回那镜片,即使这样会切割她的手掌。
碎片擦着吴游的手而过,眼看就要飞向地上摔得粉碎——
画庭因足够快,他瞬间探手在半空抓住被甩飞的鱼牌碎片!
“啾嘎。”一只毛毛鱼赞叹,它抽了另一只一个大嘴巴,于是另一只也马上赞叹。
一只伸出刚才''''嗖''''地一下缩起来的脖子,然后鼓了鼓尾巴。
然后所有的毛毛鱼都鼓掌,在球的世界里,这种满级技能要玩无数飞盘才能锻炼出来。
画庭因摊开手掌,让''''三角镜''''在自己手心里安静下来。
三角形的所有顶点慢慢息止。此时光和影都消失,吴游探头看了看,画庭因的手中,它又回归成一块普通的鱼牌碎片。
画庭因看了她一眼,挑眉,“想说什么?”
夸鱼不限量,可以尽管夸。
“质量真好。”
吴游啧啧了一下。夸了夸鱼牌子。
画庭因把后半句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怎么说?”胡教授看着孟天云。
“你听她怎么说。”孟天云抱着手臂,“我招学生的时候发现,她被吓一下,总能出点好思路。”
“惊吓型。”胡教授缓缓点点头,“海绵型。”
两个人对着点头。
“走吧。咱们赶时间。”
吴游站起来,慢慢眨眨眼睛,把刚才狂奔出走又狂奔回来的心脏安顿好。
孟天云:“……QeQ”
胡教授:“……OO”
“去找虚影?”霍橙准备定位,开了导航。
“去找虚影。”
吴游合上小本子,''''咔哒''''一声把三角镜片夹在书页里。
141号双脚踏上冰面,沉默地跟着周这雪。
画庭因站起来,毛毛鱼团在他脚下,仰着看他。
两只是同一个表情。
洛逢生调出全景,协助定位了那埋藏在冰里的两处虚影。无人机画面回传,所有人开始安静下来,和冰洞里凝固的时间量保持一致的沉默。
“注意新年门的异动。”孟天云拍拍洛逢生,“画面调给我。”
“好。”洛逢生重新坐下。
“导航?”周这雪扒着霍橙的屏幕看了看。
“你一般在海里怎么找东西?”霍橙抽空好奇了一下。
“找东西?”周这雪诚实道,“我为什么要在海里找东西?”
想吃的顺水飘的时候都能进嘴里。
霍橙:“……你当我没问吧。”
“如果你说的是人间风的话,”周这雪说,“直觉。”
“0分。”霍橙说,“没有解题思路,纯靠瞎猜。”
“满分。”周这雪说,“我爱猜,就猜,总猜,教你猜。”
霍橙:“详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霍橙:“我将逐字逐句记录。”
吴游:“笔记给我复印一份!”
画庭因:“非我之鱼的直觉可以信?”
白莫听:“还有人记得我!!吗!!!”
“可以。”吴游敲敲屏幕,“快点吧。一会儿白莫听彻底成冰棍了。”
第145章
吴游沿着冰洞迷宫向前走,画庭因跟在她身后,两只莓果球左一个右一个坐在他鞋面上。并不影响画庭因抬脚走路。
咯吱咯吱。
左球看右球,右球看左球。
悠悠车~
好玩。
一分钟后。
霍橙&桑逢见怪不怪。毕竟这种柔软的小东西脑回路从来不同于人类。
但明显它们和人类一样喜欢玩秋千。
胡教授:“……”
孟天云:“……”
“还可以这么玩?”洛逢生听见身后有研究员在蛐蛐:“以前我的猫从来不让我这样。”
“毛毛鱼不是猫吧。那你的猫让你怎么样?”另一个操作员问。
“怎样都不让。”那研究员小声嘀咕, “吃饱了就给我一个后脑勺。”
冰道很长,处处绮丽。
吴游沿着冰的通路走。
这里没风,也没有那种凛冽到极致、刮得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痛。浑然一体的冰把高空大地都冻得破碎又壮阔。
人的说不出的念想、说不清的曾经都沿着冰生长,通向不确定哪里的地方。
“我们该怎么解开盈亏?”
吴游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风又再沉寂下来, 画庭因安静走在她身边。漫天月相映入眼帘, 牵动思绪转动翻涌, 如同人的一生、或是一刻。
“我可以怎么解开盈亏?”
冰道踩上去如此像是陆地,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恐惧,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宽慰。
满月随着大风长。人通天贯地被大风照亮。
此刻''''时间''''真正脱离''''物理''''与一切表相的定义, 长存于人——
告诉你, 你是你。
你能达到你, 你在路过你。
时间偏偏以这种方式, 让人类踏上无数聚集的''''茂盛的一生''''。月相到处都环绕, 人走在时间的切片里——空口说的理论就成了真。
一定是一个人类陌生也不陌生的方式。
吴游想。
孟天云看见她摊开手指, 让人的五指蜷缩又伸平, 感受这些刺骨的东西。
我们最初都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在同样的月相偶然连成一线,并与另一列偶然相连的不同月相——相遇时,开启一生。
是为生命。
一个珍奇的起点。
一个顶点。
然后人的一生开启,你一岁、两岁,你慢慢长大,开始感受世界,风作了你的年轮。
那时你只有''''你''''作为顶点,那时你的一生, 是一切不予评判,只以''''自己''''作为评判的东西。
生命的张力诞生,你的顶点开始与一个''''圆心''''呼应,形成连续的细线。但此时你仍在懵懂,看不见在两列特殊的月相交汇时,时间种下你、同时也种下的那枚''''圆心''''。
时间东逝,大风吹着代表着你的三角形开始偏移。
但它并不平行走,它绕着你不曾注意过的这个''''圆心'''',不断把你顺着月相推,''''人''''开始接触山川湖泊和一切庞大或者微小的东西。
你开始有了一生当作''''一路'''',开始看到时间的大风带着天地起了波纹,时不时倏尔把你照亮。
这很有趣,也很蓬勃。
这时的你还不是全部的自己。
风继续吹着你的三角形偏移。
一段发亮的弧弦已经被写出来,但还不够明显。
你开始问风、问潮汐、问他人。在他们的眼中你是谁,能做什么,能到达哪里。
你问一切你能够企及的,当下你的时刻是“由亏向盈”还是“由盈向亏”。
我是否值得我的一生。
你看不清,不知道这一路通向哪里。
更不知道这个问句是你的束缚。
你也的确没有问到答案。
因为你问过的人,都给了你不同的答案。
唯独你没有问过的大风,承托着人类对时间的定义,继续以顶点到圆心为半径,偏移转动着。
而接下来的无数个时刻里,你不再有时间去深想,你只是感觉到''''我该接受我的生长'''',并发现许多生命的角落尚未被时间的褶皱照亮。
大风继续吹动你偏移奔赴向下一程,平等地带走我们认为难以忘记的欢喜和悲伤。
突然电光火石间,在某一刻,让你触摸到真正的自己的轮廓。
月满退潮而向亏,你以为在下行,实则在攀登。
下沉。
你本是一轮满月。
大风接着吹动你偏转,绕着''''圆心''''走过的圆弧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出满月的形状。
但风也更剧烈,压着你下沉,让你只能行走在陆地上,''''人''''的步履走过千山,与泥土彼此烙印,太过深刻以至于远望时未知其终将指向何方。
但你不要恐惧。
你要向上走,顺着月相、逆着恐惧走。拼命生长,先摆脱一切困住你的东西,再接受大风路过你,同时带你走向你的渺小和伟大。
即使此刻月升起一半,你也要看见你全盛盈满时应该抵达、将要抵达的高山。不因身在低谷,就假设自己''''人''''的身体里没有那些浩荡的东西。
要和天空重逢,俯瞰方知你全部的样子。
月亏终盈满。
上升。
你正在迎接你的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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