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一起,拧成了新的东西。仿佛再也不会因此走散。
周这雪半蹲下来,他觉得心脏之处有哪个地方开始酸麻着疼,吴游低头看他,发现周这雪全身再一次开始发光。
“你……”吴游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这些光分明在消融他,吴游离得这么近,但她不知道如何阻止。
“吴游不用阻止。”
被白莫听倒提着的船长从下面出声:
“阻止不了的。【听雨】之中的大鱼必然要被一点点割裂,直至全部消散。”
“消散?”
吴游劈手夺过船长。
“解开这一切, 不是能够帮他渡过【听雨】吗?”
“开什么玩笑。”船长说, “ 【听雨】就是大鱼的死亡,不解开永远是''''正在死'''' ,他会无比痛苦,就像你看见的老山崖一样。他无法让自己终止。但解开……呵呵,解开了,他就''''死完了''''。也就是说,他终于会消散了。”
吴游猛地回头, 她跑过来,一脚踏住船长, 双手伸向周这雪——
却摸了个空。
吴游看着他双手变得透明。虚空里,周这雪漂亮的类鲸态的身体正在消散,无数鳞片被吞没成尘埃,融入那个巨大的金色的人字形,成了它们迷雾一般的羽翼。
人间苦终于在迷雾里显出了它们的样子,是不知名的过去里的无数条河。
是许多想要前往却不可到达的地方。
霍橙和桑逢也过来。
他们和隔着一层光相望。
“周这雪……”吴游狠狠掐住自己,不让声音颤抖的太厉害。
画庭因过来,抓住吴游的手,同时伸手去捞——
但这没用。快融化的大鱼恰似镜中月。正位时间与负位时间里,无人解救得了。
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从浩远的天空来,缠绕着不断上升的烟雾,把坍塌的松林和遥远的天模糊成一线。
周这雪浑身剧痛,他知道听雨的尽头走到了。
在自己来到这场劫难之前,周这雪一直把【听雨】当作深海里的恐怖故事听。
传说一条大鱼的一生只能在海上随太阳升起一次,这一次叫做【听雨】。太阳与他同时粉碎,自此再无他的一生。周这雪一直不害怕,因为''''山崖''''说【听雨】离他还有很远。
大概是不知者无畏。
他也曾抱有期望——虽然大鱼很少有期望,希望当这些繁复的绳结被解开,巨大的引力牵引时间能抹平这一切凹痕,他依然能够乘风。
乘风向上的感觉很不错。如果天空被冻住,他想去那里游。
也想……再去一次人间。
在我之后,有会诞生谁呢?
他也会同我一样,安静地听这些''''人间苦''''想去哪里的愿望吗?
周这雪努力抬起头,看着这几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类。
刹那间,他和画庭因对视,周这雪再次正视他那双流畅而浓郁、的深红的眼睛。并莫名觉得,一号大鱼的【听雨】也快来了。
或许是画庭因也是大鱼的关系,这一刻画庭因似有所感,他把手轻轻搭在吴游的背上。
光雾有些朦胧,周这雪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
滴答。
什么东西?像水晶一样滴过去。
是……眼泪吗?
好像不是桑逢的,桑逢的已经用毛毛鱼球擦掉了,好像也不是霍橙的,霍橙转过身,他只能看到侧脸。
是吴游的。因为周这雪看见她眼睛里更多的眼泪——
和她眼睛里,逐渐透明的、清澈的自己。
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哎。
别哭啦。
用人类的话讲,你怎么还在不习惯面对分别呢。
你是多么微小的生命,就和我一样。 【听雨】短短一程,你们只是不会在风中再见到我了。
那是……那是你的眼泪吗?
周这雪不善人语,但往返人间多年——他比画庭因的年岁还大一些,他只是长得好看并不显老。
因此他见过许多''''眼泪'''',在他许多背负的那些''''人间苦''''中都见过,或嚎啕,或哽咽,都带着大鱼不曾见过的一生。
人是种很浓烈的东西,从他们那里渡来的风也格外容易失重。
有的情感相比一生都不短,如果路过艰难的灰暗的天空,那人要捂住心脏一直一直走,直至灯火通明。
苦吗?
苦。
人的情感看多了他多少理解一些。但此时恍惚,周这雪想,如果经历分别,人们会流泪,这种风才是最苦的。
就像吴游现在。你看画庭因和白莫听——啧啧,我的同事果然更加冷冰冰。
你又滚烫些什么呢?
“别哭啦。吴游。”
周这雪叹了口气,在消散之前,还是用了很大力气出声:
“你是我见过的,很滚烫的一个人。”
尾音很轻,也懒得组语序,周这雪觉得在这么短暂的一刻,吴游可以听懂。他是大鱼,大鱼很少说人话,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愿意说一次。
吴游听懂了。
但是她不巧地吸了一下鼻涕,光雾还是有点混音,吴游听了一半。
“他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说?”
吴游抬头问画庭因,还带着泪珠:
“我像一个滚烫的豆包?为什么?”
画庭因:“嗯。我也不知道。”
周这雪:“……”打出去。立刻都打出去。趁着我还没死。
但即使吴游努力把这一刻拖的无限长,姜饼人流体却突然开始齐声萌发,漫卷着向上,不受控地将半空中''''人''''字尾端继续拖开,周这雪仿佛也被这庞大的力量向上拽。
他开始消散。
吴游使劲掐住画庭因的手。
她没说过,其实当她看见周这雪时,她曾感慨过世界上竟有如此生物清澈见底。
她甚至有一丁点儿明白为什么——时间的空隙中是他在背负和运送最苦难的一部分。因为周这雪独特的澄明,人间所有苦难在他眼中都片刻歇止。
分别对于大鱼来说并没什么。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这一生不会和他再见了。
画庭因也回握回来,他甚至想蒙住吴游的眼睛。
吴游没把他的手拿开。
人类的眼泪涂在画庭因掌心。
这就是周这雪看见的最后一幕。在一生将尽,大鱼竟然拥有了一颗透明的、属于他自己的眼泪。
泪由他而起,一出生就和漫天人间苦共成具象。
没有任何时间生物能够形容接下来的景象。
属于周这雪的''''人间苦''''诞生,在时间垂线内衔接并拓印,印在他生命本该的尾端。
高空中,霍橙的【游踪】网飞到更高的地方,撞击时间垂线内的时间界壁,形成彩花一般神奇的拖尾。粒子撞击的轨迹在屏幕上慢慢显影,通讯中,这些痕迹被同步传输给人类正位时间。
洛逢生目光一凛,手下操作不停,把它和霍橙曾经测算过的时间量图谱开始对比。
两幅图竟然在遥遥呼应中重合了一部分。虚空下,错乱的时间以周这雪的【听雨】为中心寸寸开始归位,时间引力扯动他们,故障的、错位的金色水滴被轰然扫开。
烟雾迷蒙的海下,一块温润的巨大石头从听雨中心显露出来,上面刻着鱼字符串里的数字''''十二''''。
“归位了。”孟天云看着监测屏幕,“请求同步监测人类世界翻转位点,重点观测正位时间量波动和时间粒子流速。”
北极上空,杳无人迹之地,天轰然作响如晴空炸雷。不知名的烟雾突然析出又弥漫,在半空中勾住了看不见的什么,然后缓缓褪色,浸没在北极上空的寒风里。
“数字''''十二''''点位重合人间之处,是北极。”
洛逢生接了个电话,向各位说:
“我们监测到,原本的时间空洞已消失,正在回归常态流速。伴随大量异常时间生物蒸发,目前未再监测到变速时间。”
听雨在消散。
吴游站起来。她甚至可以听见外围凝固的【听雨】空间正如同莲花开放一般一层层崩解。她看向上方,周这雪已经完全恢复了类鲸态,发着光几乎完全透明,他的眼睛比最清澈的湖泊都沉静。
“再见。”周这雪说,“我最后一次用属于人类的礼仪。”
然后周这雪安静下来,向着因他而生的那颗眼泪——保藏着''''人间苦''''的他的风,笑了笑。
“再见。”周这雪轻声说。
但也就在这同一瞬间——
船长在吴游脚下快被踩炸了,突然,一个奇怪的小颗粒掉到她鱼头上。
冰凉凉的。
“再……”吴游刚想和大家一起向他挥手,却突然觉得掌心——刚才被画庭因握住的地方有些沙沙的冰。
她一抬头,看见画庭因的眼睛,画庭因示意她看手心,一个小小的、被捏扁的雪卷正在吴游手心盘旋。
画庭因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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