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门,看着面前熟悉的建筑群,他轻轻出了口气,方才那一番交谈,竟比江湖中刀光剑影更让他感觉到危险。
不过一会儿,安千岳也和小太医一起出来,两人目光相对,林夙十分自然地对他打了个招呼。
“安神医。”
安千岳控制住扯上去的嘴角:“陛下刚睡着,一时半会不会醒,殿下不用一直守着。”
林夙点点头,又轻声道:“陛下病重之中,似乎性情也有些大变……和往日很不一样。”
安千岳看了看背后的大门,没有再说什么,声音却压得更低了:“殿下,宫门似海,不比江湖,凡事多加小心。”
他说完之后,带着身后的人转身走向太医署。
目送他走远,林夙也收回目光,往住所走去。
楚屺与阿峤早在路上等他,见他一出来,便急切道:“怎么样了?”
阿峤也道:“陛下见到殿下说什么了?”
林夙站摇摇头:“回去再说。”
林夙去见父皇这段时间,楚屺他们也在与凑上来的朝臣交谈,现在朝臣们着急的事情很简单,临帝的身体摆明不行了,可他仍旧不肯立储,太子到底是谁,至今还没有定论。
若在这之前临帝有个三长两短,大曦必定陷入乱局之中,可是无论谁去谏言,临帝也不肯听,现在林夙回京,自然有不少人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无论临帝心中的储君是不是林夙,这个时候见到人了,也该做出定论。
此前他迟迟不肯立储,便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在等下落不明的五殿下,认为只有他可堪重任,因此等不到他不肯立诏。
楚屺与阿峤听了这番言论,难免有些信以为真,所以格外期待林夙刚才与临帝的会面,说不定陛下的态度之中有流露出些许端倪。
可林夙的神色虽然看不出喜色,只有一丝明显的压抑,情况看起来并不如他们想象的乐观。
两人意识到这点,闭嘴不言,跟他一起回到住所,林夙才将方才病榻上步步紧逼的交谈转述出来。
临帝一向是个不喜欢被违逆的人,他手握实权大权独揽,因此臣子面对他既敬且怕,好在随着他年岁渐高,性格里乾纲独断的一面日渐收敛起来,平时也会听听大臣的意见,不过若有谁认为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那大多会吃到苦头。
因此所有人对他的畏惧又加深了一层。
之前林夙抵御乌国,捷报频传,本想顺势歼灭乌国,没想到临帝大发雷霆制止他的进攻,并下诏勒令他班师回朝。
林夙与一众主战的大臣都十分不甘,可恰逢那时水淹三城的惨案出现,虽然并非林夙亲手所为,到临帝也以上苍有好生之德,为体恤百姓不宜再动战火为由,就此签下了和平盟约。
民间不少人以为淹城是林夙所为,以至于他虽然是大曦的英雄,但仍被百般诟病。
这次立储的事也一样,临帝死活不做决定,谁也逼迫不了他,许多清流直臣拼死上谏,但临帝通通称病不见,也没人能有什么办法。
“真不知道……陛下心中属意的人到底是谁……”阿峤摸着下巴,他被俘虏太久,人变得清瘦了好多,变得锋利的下颌显得更加宽阔坚硬许多,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动人。
“依我看,陛下谁也舍不得立。”楚屺冷笑一声,看向林夙,“他不服老,不甘心,无论立了谁,都不如他自己继续做。”
林夙道:“父皇故意在我面前夸三哥,似乎更喜爱三哥,可三哥若真让他满意,他不应该早早定下三哥了么?”
“谁知道他这话是不是……”阿峤嘴快,霎时接下林夙的话头,林夙忽然猛一抬头,微微睁眼,伸手猛地捂住阿峤的嘴巴。
他目光看向门外,阿峤说不出话,只能疑惑地看着他,楚屺低声道:“怎么了?”
林夙摇了摇,看向门口,朗声说道:“何爷爷,好久不见……今日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阿峤与楚屺一听这个名字,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外面沉默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才慢悠悠道:“老朽随便走走,殿下无须多心……不知道殿下回宫,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林夙奇道:“什么样的异样?”
何成道低声道:“我闻到了一股不详的味道,带着死亡,衰败,与霉运的气息。如果我没记错……那是血咒的气息。”
第93章 遗诏
……血咒?
林夙疑惑不解, 面前的二人同样疑惑不解,几人面面相觑,都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茫然。
林夙道:“血咒,是什么东西?难道与父皇的病有关?”
何成道摇摇头。
“不是病, 是一段咒语, 和陛下无关。殿下既然不知道,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林夙听到脚步远去的声音, 人渐渐放松下来, 但依旧仍在思考这个东西,于是他向阿峤道:“你找人去打听一下,这个血咒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峤领了命, 立即出去查看,林夙又看向楚屺。
“三哥那边怎么样了?”
楚屺:“皇后正在绝食, 以死相逼陛下尽快立储,三殿下那里暂时没有动静。”
林夙点点头, 他起初以为父皇病重, 当时上游仙崖的军队必定是三哥派去的, 可看父皇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样子, 显然那支军队的调动权仍在他手上。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呢?
林夙思索完,便向楚屺道:“你派人去看着三哥与皇后,无论有什么异动, 都立即告诉我。”
两人走后,林夙又出去见了见等候他的朝臣,然后很快便回到临帝的寝宫前侍奉。
不过很快三皇子与剩下的十一,十三皇子也都来了, 临帝见到他们挤在面前,只嫌他们晃得自己眼花, 让他们全滚了。
林夙也准备走,但临走之时,又被临帝叫住。
于是他成了唯一一个留下侍疾的人,
朝中一些与他政见相同的大臣对此很满意,认为这是林夙获得垂青的证明,找到空隙便来问他是否有催促陛下颁布诏书,林夙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侍疾的工作繁琐,临帝时困时醒,时常需要人在身边,林夙不敢走开,一直到深夜,见他睡得沉了,才找到时间溜出去。
他走到御花园深处,找了好一会儿,果然在前世偷听到声音的地方见到安千岳。
安千岳显然等候已久,一见他来,立即转过身来。
“你来了。”
林夙点点头:“你等了很久么?”
“不久。”安千岳摇摇头,“我听见陛下睡着了才过来的。你今天一直侍奉陛下,不过我听见太医署的太医说,陛下对你的态度很奇怪。”
林夙迷茫地点点头,然后困惑地看向安千岳:“你说……父亲可能会恨儿子么?”
安千岳羽毛扇停下,道:“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林夙:“我自幼出宫,跟随师父学艺,不过那是母妃生前的安排,她害怕我在宫中活不下去,才让我远离……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在父皇眼中,这却成了恩典。”
他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只是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服我,只是让我十分迷惑,我很好奇他出于什么原因说这样的话……但至少,他并不认可我。”
安千岳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住他的脸颊,在他眉头上摩挲过去。
“你不需要他的认可,你比他做得更好,丢失的国土是你收复的,乌国的军队是你赶走的,若不是那次意外,你说不定已经北伐成功。”安千岳平静道,“那场洪水不是你的错,三城的百姓不是你害死的,最终却由你背负草菅人命的骂名。实际上你的能力已经远超过他。我想,他或许是害怕看见你,所以折磨你。”
林夙沉思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毕竟想不出答案,纠缠这种事也是徒增烦恼,于是想起了今日遇到的另一件事,安千岳博学多才,见闻极广,说不定会知道何成道说的这个血咒是什么。
他道:“对了,我今天见到何爷爷了。”
安千岳:“这是谁?”
“大内高手。”林夙简短介绍道,“此人负责守卫皇城,最主要是守护父皇的安全,是一个十分罕见的高手,他平时都躲在暗处不会轻易行动,不过今日我感受到他出来了,并且,他说他在找一样东西……”
他话音刚落,安千岳突然将他嘴一捂,警惕看向远处。
这是有人靠近的意思。
林夙知道安千岳感知灵敏,不在自己之下,也忙屏住气息,紧接着,熟悉的充满威慑的气息从身旁经过。
似乎也发现这边有人,来人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外面的走廊中徘徊,林夙见他停下,当机立断拿开安千岳的手走了出去,何成道见竟然是他,诧异道:“五殿下?”
林夙神色如常,语气和煦:“何爷爷,您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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