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们半年前也恰好走过,此时风物景色相比之前,只是树叶黄了一些,草地秃了一些,别的丝毫没变。
林夙打量林间山色,表情若有所思,阿峤只当他在感怀往事,小声道:“半年前还和公子路过这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故地重游。”
林夙却不止为怀旧:“你还记得那次咱们路过的碧峡山么?似若没记错,恐怕就在百里之外。”
阿峤本来早忘了这事,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气愤道:“就是那座种着桃树的山么?当日他们山主说的话,好生可恶!”
阿峤担心林夙突然想起那番话,在眼下这般情景下会徒增感伤,忙道:“公子,那人是个神棍,都是瞎编的,你可不要信他的鬼话。”
林夙笑道:“不提这事了,我问你,若要一夜间荡平此山,江湖之上,可有谁能做到?”
阿峤不假思索:“若是从前的公子,自然可以。”
林夙:“如今却不行了,再想想。”
“公子的师父,周老先生!”
林夙摇头:“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可找不到,再猜。”
阿峤思索一番:“总听人说,公子武功可步入天下前十之列,若公子可以,那岂不是……”
林夙弯弯眼睛,接过他的话:“不错,至少还有九个人可以。眼下便赌一赌,看她的东西会不会有用了。”
林夙在船上丢下的,大多是带着身份标志的物品。至于比较隐秘、和他身份无关的东西,自然还保管着。
这些东西他后面都贴身放着,这时找出来,见有个拇指大的雪白罐子还在里面,便将这罐子打开,闻了一闻,倒也没有变质。
阿峤远远便闻到里面的味道,奇道:“好香。这是花香?”
林夙点头:“今夜就靠这个了,你不要睡死,等夜深大家都睡着了,我们再回这里。”
。
是夜,万籁俱寂。
荒山之中树影憧憧,阒无人声,只有夜枭不时嘶啼,声音粗糙凄厉,林夙与阿峤借着一丝惨淡月色,踅到白日的位置。
“再往前,就是土匪的寨子了。”林夙看着远处高大的山峰,阿峤道:“我们要上去么?”
林夙:“嗯。”
阿峤一听这话,更无半点害怕,继续带着他往上山顶飞去,他身形灵巧,哪怕带了一个人,脚步也像猫儿一样,很快便悄无声息来到寨子入口前。
有两个人还在山路上巡逻,往后望去,寨子零星点着不少火把,正是现成的指引。
阿峤只看了巡逻的人一眼,便不迟疑,飞快从门口掠过。
林夙却停下脚步,见这两人还离得很远,将白日找出来的那个罐子打开,取出其中一滴花蜜,滴在大门旁挂着的一根火把上。
霎时间,浓烈的幽香从火光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绵软却尖锐地刺破夜色,往外蔓延开来。
第7章 黑风寨(1)
“这个天气了,怎么还有蜂子?”
一名土匪听着耳畔的嗡嗡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准备采食物过冬了吧,你用那火把赶一赶。”
先头说话的那个土匪取下挂着的火把,挥舞几下,准备用火焰驱赶飞来的蜜蜂,可蜜蜂受了刺激,不仅没被吓退,反倒更加勇猛地扑腾上来。
“真是麻烦。”土匪不堪其扰,后退几步试图躲开,这只蜜蜂却似乎记仇,执着地上前跟着他,有的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他身上,受惊之后,尾刺狠狠扎进他的脖子。
“啪!”土匪这下恼了,一巴掌将蜜蜂拍死,尸体揉碎丢在路上,愤愤骂道,“真他娘的倒霉,平白无故给蛰一下。”
一旁的土匪挥挥手:“嗐,只能自认倒霉了,你还能和它计较阿。”
话音刚落,两人却同时听到一阵分外清晰的嗡嗡声。
他们抬起头去,十分不解地看着正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蜂群,皱紧眉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声音越来越大,飞得快的,已经扑到两人脸上,冷不丁间将两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分别蛰了几下。
伤口刺痛难忍,转眼便红肿起来,两人摸着脸,看着越来越多,怎么也赶不走的蜜蜂,心中渐生恐慌,对视一眼,都十分干脆利落做出决定。
“跑!”
两人拔腿往寨子里跑去。
。
此刻的山寨却悄无声息,往日都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兄弟全都不见踪影,两人闯进来,见到空空荡荡的前厅,心中“咯噔”一下,同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与此同时,隐隐约约的喧嚣声从后山传来,两人不敢停留,忙又向后山跑去。
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群人,正和寨中的兄弟打得不可开交。
寨子已然遇袭,他们两个守门的,竟然还一无所知,这可是大大的失职!
“他大爷的,这些人是怎么上来的!”一个土匪大怒。
“不管怎么上来的,都先赶下去再说!”另一个土匪接话。
他们山上几百名兄弟,要是这样一群人都奈何不了,以后谁还信服他们?
两人往手中吐口唾沫,握紧手中刀把,在战局中找准一个机会,举起手中刀刃,便向一个敌人的后背偷袭上去。
就在这时,一番似有若无的声音隐约传来,浅得像风声中的一道错觉。
“瞧,这竟还有两个捡漏的。”
两个土匪同时一愣,脑中某根弦才刚绷紧,尚未来得及反应,两只膝盖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院中正在激战,两人怕给踩成肉泥,来不及追究发生了什么,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揉了揉还在痛的膝盖,也来不及想暗算的是谁,连忙又提起刀加入混乱的战局。
这会儿功夫间,他们已经看清敌人的模样——竟是一群女子,功夫倒是很俊,但是嘛,毕竟是女子。脆生生,娇嫩嫩,身法轻灵,因此好像风一吹就能折;剑似游龙,下盘功夫一定不够;再说了,女子手劲能有多大?剑法再妙,也扛不住他们整日喝酒吃肉一身腱子肉养成的蛮力。
况且一群女子敢进土匪窝里打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能打成这样,想必也是兄弟们在陪她们玩耍,顺道手底下揩点油水。
他们玩了这么久,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一想到这里,两个土匪大为兴奋,不约而同找准一个近处的敌人,迫不及待往前挤去,只盼着手上能占些好处,若能侥幸一亲芳泽,便更好了。
谁知还没等近身,两个火辣的巴掌拍来,直打得两人眼冒金星,晕头转向。两人火冒三丈,正打算给眼前这人一点教训,突然间脖子上一凉,一股鲜血喷溅开来,洒满青衣。
那女子将他尸体一推,面不改色迎上别的的土匪。
“好利落的剑法……”躲在房梁上,并没有机会参与战局的阿峤忍不住一声感慨,他们刚一上来,也像方才两个土匪一样,发现寨中竟然已经开始打斗,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已经没有他们下场的机会。
他看向林夙:“殿下,这些人身手这么俊,看来没有咱们的事……不如下山去?”
林夙把玩着手中的罐子,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并且他一向相信直觉。
“再看看的。”
“嗯,那就再看看。”阿峤习惯了听林夙的话,又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瞳孔一缩,抬头看向右前方方向。
“那边有人出来了……”
林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形从房间中走出,这人手中拎着两个大锤,衬得他的体型竟有旁人三倍大小,他声音也分外粗犷,说话的时候犹如狮吼,语气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有人来找事,没想到还是一群小娘皮,来的正好,老子正好缺下酒菜,等下把你们全片了下酒,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峤一见这人,便道不好:“这人似乎是匪寨中的当家,我听人说他武艺高强,喜爱吃人心肝下酒……她们这下是不是危险了?”
。
志南府外的运河上,一艘巨大的官船正在水面上平缓前进,虽已是深夜,船上依旧灯火通明,将水面映得流光溢彩,一片璀璨。
船上的人是此次剿匪的主力,他们奉旨前来志南剿匪,或许是知道匪寨将至,奉命而来的将领有些兴奋,因此半夜也迟迟不肯入睡,还在书房看这座匪寨的资料。
烛火通明的房间里,已换了便装的年轻官员看着手中的地形图,上面关于匪寨上下山的道路他已经看了无数次,早烂熟于心,因此马上便放下,又拿起另外一沓纸,看着上面的画像,问向桌子前的暴君。
“这寨子半年前由大当家杨通创立,当时还不成气候,近两个月之中却迅速壮大,吸纳了匪徒百名有余。可你们说这杨通有勇无谋,传闻中爱吃人心肝下酒,可谓恶贯满盈,何来威信短时间收服这么多的追随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