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次父皇才会派他来办这件事,他在当地颇有威望,虽然当年亲手操练出的天羽军一半都在战后改编,但余威尚存,当地将领没有不服他的。一二来潦泽也如他的第二故乡,他回这里便如回家一般轻车熟路。


    林夙拿起树枝,迟疑着在地上写下“乌国”两个字,在后面打上一个大大的“?”。


    那么古怪的武功路数,凭空出现在从潦泽回来的路上,若是外邦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理由还是不够充分,盟约已经签订了两年,如今两边和平往来,互通有无,连带着边境贸易繁荣,这时候挑起纷争,对谁都不会有好处。


    他想了想,又划掉这两个字。


    这些东西前世便已复盘过无数次,如今再回顾,似乎也找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他内力消失的经历也十分离奇,如今想来便如一场梦一般,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化人内力于无形的手段,他一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前世他就曾派人四处打听,也只得出一个中毒的猜测,至于是何种毒药,却也没人说得出了。


    林夙直觉,如果能查出中的毒药是什么,或许会对追查黑衣人身份大有帮助。


    不知道是落水的后遗症,还是从新死到重生的经历太惊心动魄,他胸口依旧感觉到一阵阵心悸。他想起在船上时看到的心口黑痕,这痕迹不痛不痒,似乎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前世经历的一道证明。


    他梳理完已知信息,思绪纷飞,不得头绪,不知为何,又想起年初时遇到的一件奇事。


    就在今年三月,他曾路过一座风景秀丽的高山,山下胜传,这山中住着一位隐世高人,有经世济民之才,又通晓阴阳五行,奇门八卦,能通算过去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端的是一位神仙人物。


    林夙素来爱才,虽然知晓民间偶尔有沽名钓誉之辈会假装隐士,意图另辟蹊径,走这条“终南捷径”,但毕竟到了山脚,有没有真材实学,他见了本人自有分晓。


    谁知和阿峤一起上了山去,说明来意,门童看也不看就回绝。


    “我们山主说啦,今日不见客。”


    阿峤早习惯应对这样的场景,不用林夙开口,便上前一步:“我家主人身份不一般,你进去通报一声再回答也不迟。”


    “这位公子自然是贵人,可我主人也说了不见。”小童摇头晃脑,忽然伸手指着树梢上一只黒枕黄鹂,“你看,今日一大早这黄鹂就飞来,叽叽喳喳叫了已有半天,山主便吩咐我们守着大门,说今天的客人定不一般。不过么,他也说了,您不是他要等的人,他是不会见你的。”


    那黄鹂翅羽乌黑,身子金黄,似乎正暗示某种高贵身份,阿峤却不吃这套:“这鸟有什么特别的么?故弄玄虚,我瞧这就是常见的山雀罢了。”


    小童不急不慌:“贵人可是国姓,家中行五?若是,主人想等的确实不是您,请回吧。”


    阿峤见他真叫破主人的身份,脸色微变,还待分说,林夙却制止了他,他看向那位小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他不愿见我,可是为了见旁人?不知道山主等的人是谁。”


    小童不提防他会问这么直接,愣了一会儿,说道:“主人自然有想等的人,殿下虽好,却与咱们山主没有缘分。山主说了,他要等的,自然是有德之人,有缘之人,有运之人,有命之人,四者缺一不可。”


    阿峤脸色更难看了,正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童见形势不妙,吐吐舌头,往门里溜了进去。


    吃了这通闭门羹,阿峤下山时还很不忿:“故弄玄虚的神棍,不见便不见,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殿下缺了他便不成了?非要编这些话出来……实在该死!”


    林夙自然不信这一番话,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天命之说。世上若真有一种虚无缥缈的天命,又怎会抛弃强者而帮扶弱者?这天命玄之又玄,又为何如此轻易被他一人所窥视?


    话语只是人的工具,预言不过服务于目的的手段。


    一个人的话若说得模糊,那其中大多还隐藏者说话者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知道他的身份,就更不稀奇特,若他真有些一些特殊目的,自然会上心打探他的应用,那黄鹂也如阿峤所说,是他自己养的也未可知。


    阿峤此刻还在生气,甚至考虑入夜后上山来探探此人底细,林夙笑道:“他不说些故弄玄虚的话,怎样将名气传播出去?不拒绝我,又怎么抬高自己身价?他要为自己谋算,来我这里绝不是最好的归宿。相反,无论他找哪一个皇子,都比我扶持,更能显露他的手段和本领。”


    阿峤听完,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这人是将殿下当做了筏子,靠拒绝你来自抬身价,名气传出去后,才能引来他想要的人。所以他才说故意那番危言耸听的话。实在可恶!”


    林夙点点头:“是了,咱们既然知道了,又何必为这样的话扰乱心神,无论我们因为他的话有什么反应,都只是帮助他抬高自己身份的助力。”


    当日那一番情景历历在目,林夙确实至始至终都未曾将这件事当过真,更不曾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如若不是……他今日当真出现在这里的话。


    难道天命非他,并非他没有能力夺得皇位,而是他寿数不长,注定被人刺杀而亡?


    ==========作者有话说:==========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词出自《西游记》第9回《西江月》


    第3章 回魂(3)


    那位碧峡山主虽然神秘,前世却也与他有过两面之缘。


    只是这两面的印象,都并不算太好。


    前世林夙很快就回了皇宫,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要调查黑衣人来历。


    那段时间不知为何,父皇身体也不太舒服,他身体一向健旺,从不耐烦听太医聒噪,平日有些不适也不会吃药,凭着身强体壮自己扛过去。可这次头风却迟迟不见好转,每日发作,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即使喝了太医的药,始终也不见效果。


    他身体不适,心情就十分烦躁,变得喜怒无常,时常大发雷霆,宫人与朝臣莫不如履薄冰,整日战战兢兢。


    林夙虽遭遇大变,回宫后又病了几场,但这种关头也是不能和不敢休息的。


    有次夜极深,他处理了公务回住处,远远见勤政殿的灯还亮着,便想过去看看父皇,刚一走近,就看看门口等候着的一个身影,因为身影陌生,让他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夙见惯了大员们等候召见的情形,莫不神态恭顺,低头静候,更有胆小的人,表情诚惶诚恐,紧张到到不时要用袖子抹去父母的汗。


    此人却姿态闲雅,泰然自若,一只手负在身后,抬头正瞧着天上月色,仿佛正在自家庭院赏月。


    林夙被他目光指引,也回头望了望月亮。


    倒是挺大,也挺圆。


    他回头看着这人,继续往前。


    不知为何,这人的气质让他有些不舒服,他其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但都是在江湖上,也无一不是恃才放旷、汪洋恣肆之辈。


    这种人或许真有本事,但很少会为人所用,更难守住庙堂宫廷的规矩。


    况且,这人身上让他察觉到一些危险的气息——他武功一定很高。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他,一双利眼朝他望来,脸上的神色在顷刻之间变为迷惑,紧接着,却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两人互相注视,没有一个人知道对方想的什么,只是目光缠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林夙走近之后,正要开口,宫殿大门突然打开了个小小的缝,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探出来,冲年轻人招手。


    “安先生,父皇有请。”


    那人的眼神尚未从林夙身上松开,于是三哥也瞧见了他,他神色一下变得十分不自然,可隐隐又有几分骄傲和自得。


    他昂起头,很突然地跨出来几步,热络地把着这位安先生的小臂,表情十分刻意。


    “安先生说的事情,父皇很有兴趣,请你好好和他说说……”


    那人点点头,收起目光随他进去,关门前的一刻,却又回头,深深看了林夙一眼,


    林夙后来才知道,这人似乎是三哥寻来的一个隐士,住的什么山上,很有一些本事。


    再仔细打听一下,果然就是碧峡山那位。


    林夙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人如此姿态,选中的人却是他的三哥,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他若是个招摇撞骗的草包也就罢了,偏偏他看上去又绝非庸人。


    林夙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人自始至终于他而言都像一个谜。


    他俩第二次见面,是在阿峤被人杀害后。


    阿峤的尸体在某一天被人在宫外发现,带回来时已经不成样子。他记得阿峤那时刚过完十七岁的生日,林夙还答应他,等他十八岁就带他回家乡去看看。


    他知道楚屺的背叛后尤为不解,第一时间就想去向他要说法,还是林夙阻止后才放弃。为了能让林夙安心,他做事变得更加卖力,还承诺有朝一日一定会亲自去问楚屺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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