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站着做什么?”


    “司苑司方才送来了一盆昙花,说是这几日就要开了,妾身正欣赏着呢。”仙秾指着院子里的那盆与翠竹摆在一块的昙花,笑吟吟地开口,“听闻昙花又叫月下美人,想来放在月光下,能开得更美。妾身还没见过昙花盛开呢,陛下可曾见过?”


    容承晔捏了捏她的手,转而拉着她进殿:“朕也没见过。不过昙花一现,虽美,却也短暂。”


    仙秾顿时撇了下嘴:“昙花绽放时虽然时间短暂,可那瞬间却叫人难以忘怀,再说了,世上哪有永不凋谢的花呢。比起那些默默无闻的花儿,在夜里开放,还被无数人等待着,昙花已经足够幸运,不负此生了。”


    容承晔垂眸看了她两眼,禁不住一笑:“阿秾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这些话,又是从哪里看到的?”


    仙秾摇摇头:“书上可没有说,是妾身自己想的。”


    静了两息,容承晔仿佛随意地一问:“那阿秾喜欢昙花吗?”


    仙秾眼睫微颤,面上好似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她轻轻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这样短暂的过完一生,好似也不枉来这世间一遭。只是,比起昙花,妾身或许更欣赏花期更长且长在高处的花儿吧。”


    长在高高的枝桠上,只配旁人仰望,而无法亵玩。


    容承晔轻颔首,以作附和:“朕也如此以为。只是,高处不胜寒。”


    仙秾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只有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懂得这句话,她现在还无法感同身受。


    但比起被人踩在脚底当成淤泥,她更愿意在高高的枝头忍受着风霜雨雪的折磨。


    毕竟前者不见光明,从未被人放在眼里,甚至被人嫌弃,毫无出路可言;而后者,只要将这一切都熬了过去,便总有见到春日的那天。


    晚膳用过,仙秾主动提起了自己去锦瑟馆见辛庶人的事。


    容承晔的反应很平淡,甚至不曾过问缘由。


    仙秾试探地问:“陛下觉得会是另有人在背后授意辛庶人告发娴贵嫔吗?可妾身想不明白,怎么就偏偏选在了万寿节那日呢?那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在破坏宴会,搅乱陛下的兴致吗,还是说……”


    根本就不是想针对娴贵嫔,而是为了搅乱宴会。


    仙秾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她觉得,布局之人之所以选在人多眼杂的宴会上,就是为了给娴贵嫔扣上一个假冒有孕,让娴贵嫔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样,事后哪怕是太妃,也护不住她。


    可也不知她哪句话说得不对,容承晔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寡淡了些许。


    仙秾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冷静地琢磨一番,忽然不确定地想:陛下不会真的这样想过吧?


    容承晔捻了捻手指,没由来地想到了太妃。


    很没道理,可这却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左一句定妃,右一句娴贵嫔,句句都在提醒他身体内流淌着钟家的血,不能亏待了自家人。


    焉知,这不是她设下的局,让娴贵嫔在他面前来一出苦肉计,叫他不要亏待她那腹中的子嗣呢?


    容承晔也觉得自己这样想或许太过了,但他莫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他一贯是冷静自持之人,近来却常常情绪波动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声音稍冷:“辛氏不肯开口,无非是不敢得罪了背后之人。”


    能让她宁愿进入冷宫也不敢开口的,这宫里能有多少人?


    太妃恰是其中之一。


    与辛氏走得近的柳氏那些人,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更不必说为她查娴贵嫔药渣的太医陶氏,是太妃心腹裴太医一手提拔上来的徒弟了。


    其中当真没有一丝关联吗?


    仙秾有点哑声,像是答不上来他的话。


    容承晔也没想为难她,语气稍温和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听说婧妃给你送来了一盆翠竹,如何,可还喜欢?”


    仙秾顺着他接了过去:“喜欢是喜欢,只是妾身还是第一次养翠竹,生怕没两日就叫翠竹没了生机,辜负了婧妃娘娘的心意。”


    “听善兰说,陛下从前在勤政殿也养过两盆,养得极好,陛下可否教一教妾身?”


    容承晔挑起眉,看着女子明明蹙着眉,却表现得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心中颇感无奈:“这有什么可教的?朕那两盆竹子,连水都没浇过几次。”


    谁能想到,却活得哪样翠绿、生机勃勃呢?


    或许,就如母后所言,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仙秾本来没有怀疑他的话,可余光不经意瞟到林茂才有苦难言的表情后,她陡然意识到什么,怔了瞬,还是没忍住扑哧一笑。


    对上容承晔满是不解的目光,仙秾立即煞有其事地道:“妾身不比陛下天赋异禀,看来改日还是得亲自去找婧妃娘娘讨教讨教。”


    容承晔没有怀疑。


    婧妃虽然寡言少语,但至少能陪陪女子,缓解她在宫里的孤寂;他也不用婧妃对她不怀好意。


    他眉眼略低,眸子里似有温润之色,“婧妃最擅长莳花弄草,阿秾若感兴趣,她绝不会藏私。”


    从容承晔的语气里,仙秾听出了他对婧妃的不同感情。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顺势坐到他的腿上:“听说陛下与婧妃娘娘自幼一起长大。”


    容承晔配合地搂住她的腰身,让她坐得更舒服,继而轻“嗯”了声:“婧妃年长于朕,幼时母后还让朕唤她蓁蓁阿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仙秾盯着容承晔的脸, 实在很难想象出他喊婧妃“蓁蓁阿姊”的模样。


    她好奇地问:“是婧妃娘娘闺名吗?哪个‘蓁’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①”


    说完,容承晔狐疑地看了她两息, “怎么问起这个?”


    随后,对上仙秾明亮的眼眸, 不知想到什么, 陡然垂脸贴近她。


    仙秾低声念了一遍, 忽地莞尔:“这样一瞧, 婧妃娘娘与妾身的名字倒是都有草木茂盛之意呢。”


    她没察觉容承晔眸中深色, 对于他自然而然的靠近,也习以为常地将脸蹭了过去, 与他面颊相贴。


    她嘟囔着:“看来, 妾身与婧妃娘娘也是有缘分。”


    容承晔低垂着眼睑,视线缓缓爬到女子水润的朱唇上。


    女子偏是毫无所觉,还兴致勃勃地念叨着:“秾与蓁……陛下现在还唤婧妃娘娘阿姊吗?还是——”


    余下的话音,尽数被容承晔吞进了口中。


    一吻毕, 仙秾微喘着气推开与他的距离,“陛下!”


    “阿秾这么关心这事, 莫非是……吃味了?”最后三个字被容承晔咬得极重, 尾调微微上扬,带着极尽的缱绻。


    仙秾没什么力度地瞪了他一眼, 想从他的腿上起来,却被他搂着腰肢无路可退。


    仙秾还想挣扎,容承晔却低声道:“后来长大些,就没再唤过了。”


    他静静地说:“一声阿姊,一辈子都是阿姊,登基后, 原是要给她郡主之位,护着她的。”


    可是,她为了他,还是困在了宫中,成了他名义上的嫔妃,与定妃分庭抗礼。


    哪怕,他并不赞同她的这种付出。


    他的语气里蕴含了太多的情绪,让人不难听出他隐藏着的无尽后悔和对婧妃的愧疚。


    仙秾稍稍垂眸,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倒是对婧妃的选择有了自己的理解。若换作是她,也绝不会想看到将自己视为阿姊的弟弟,受生母和外戚的限制。


    婧妃是长公主遗孤,自小在宫中长大,还是皇后亲自抚养,论身份,是抗衡太妃与钟家最好的人选。


    “陛下将婧妃娘娘护得很好啊,”仙秾根据自己与婧妃短暂的接触来看,并不觉得她对自己如今的生活不满意,“婧妃娘娘自小就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这宫里有她熟悉的一景一物,还有她亲近的人。陛下,不是所有人都向往自由,喜欢去陌生的地方,妾身觉得,婧妃娘娘或许本就喜欢待在宫里呢?”


    容承晔眉梢微抬,瞳孔因错愕而瞬间放大,显得惊疑不定,像是从未想过这一点。


    仙秾捧起他的话脸,认真地看着他:“陛下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婧妃娘娘,为什么不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可能呢?”


    以宫里人对婧妃的只言片语和她对婧妃浅显的了解,仙秾觉得,婧妃是自愿留在宫里的,即使当初被封了郡主,她也希望留在太后身边,而非出宫独居或是嫁于他人。


    看容承晔的表情,仙秾便知他是听进去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从容迎风的翠竹,轻轻道:“竹子生命力顽强,从不畏惧严寒酷暑,即使在贫瘠有限的土壤里,即使不被人关注,也能长得郁郁葱葱,仿佛有着无限生机。婧妃娘娘喜欢如此坚韧不拔、刚直不屈的翠竹,想来也不是屈服于人的性子。”


    她看着那翠竹,容承晔却在看她。


    女子被烛光寸寸包裹,侧脸轮廓柔和,肌肤莹润如玉,他一直都知晓她容色之盛,可这会儿,却觉得天地间唯有她身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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