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她甚至还能得闲在家里吃早饭。


    日日吃粉也厌了,她早间就熬了粥。


    偶尔喝点白粥配些咸菜也好。


    她与陆锦佑吃着朝食,便提起他阿兄的忌日。


    “你提前请好假,到时早些去祭拜你阿兄。”


    陆锦佑忆起亡兄,神色多了几分黯然,点了点头。


    *


    临近陆锦佑他兄长的忌日,沈清音也有所收敛,与周晟相视时,眼神不再飘忽,或带蜜,坚定得好似要入尼姑庵削发的尼姑。


    周晟一默,昨日还流连忘返的人,今日正经得好似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底是在装模作样?


    还是说记挂着亡夫,连他这个新人都不理了?


    吃了朝食,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周晟紧抿着嘴角去上衙。


    到了衙门,大老远的,赵毅见到自家周参军那抿唇冷脸的模样,有多远躲躲远。


    身旁兵曹的同僚正要上前,也被他拉住了。


    “你瞎呀,周参军周遭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你没发现?”


    那衙差一愣,仔细看了眼周参军,纳闷道:“这和平时也一样呀。”


    “所以说,你做不了周参军的心腹,就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他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瞧不见日头的天,感慨:“参军的脸,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这几天翻来覆去的变。


    要不是因为“情”字一事,哪可能这么多变?


    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不遑多让,他的未婚妻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搭理人了。


    周晟点卯,看过最新邸报,处理文书卷宗后,便带着两个衙差出门巡查街道。


    巡到胭脂水粉的铺子,周晟看了眼,便移开了视线。


    ——等下衙,再来买。


    赵毅也察觉到了周参军的视线,循着望去,看到胭脂铺子。


    琢磨了一会儿,想着未婚妻不搭理自己,肯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买些胭脂水粉来哄一哄。


    嗯,等下衙的时候来买。


    ……


    今日衙门无事,下衙时辰准时。


    赵毅于周参军后离开的衙门。


    他寻到胭脂铺子的时候,迎面就与周参军碰了正着。


    周晟睨了他一眼:“我来胭脂铺子的事,别往外说。”


    赵毅连连点头。


    恰好掌柜将六个颜色的口脂装在匣子中,打开着匣子,说:“客人,你要的口脂,一共是八百文。”


    赵毅一听八百文,不由低低一抽。


    这都快赶上他的月俸了,一看那六小罐口脂,很是惊诧。


    他家参军为了哄沈娘子,这么大方的?


    周晟直接扔了一贯钱,暼了眼赵毅:“余下的二百文,你自己挑。”


    赵毅明白了,这是封口费。


    周晟拿起匣子便离开了胭脂铺子。


    掌柜笑吟吟地看向另一个客人,问:“客人你想要什么?”


    赵毅回过神,问:“我要是也要那一匣子口脂,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一些?”


    掌柜笑道:“前边客人已经算便宜了,若是客人诚心想要,我再送一个放胭脂水粉的小博古架子。”


    赵毅点头,等掌柜取来口脂和精致架子时,他道:“这不能只送我呀,再给我来一个,我拿去送我上峰。”


    上峰。


    只有公门的人才会这么称呼。


    听出了关键,掌柜也不敢怠慢,忙去多拿了一个。


    赵毅付了银钱,连忙追上了周参军。


    “参军,参军!”


    周晟听见呼喊声,便停了步子转头望去。


    等赵毅追到跟前时,问:“何事?”


    赵毅将装好的小博古架递去:“方才胭脂铺子掌柜多送的,说是放胭脂的,很受妇人的喜爱。”


    周晟接过,道了声:“多谢。”


    赵毅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我才要谢周参军。”


    周参军道:“因为你做事认真,不似旁人那般懒散,我才会多顾着你几分。”


    赵毅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承蒙参军关照。”


    周晟颔首,牵着千军转身离去。


    回到青石小巷,陆家院子敞开,他朝里瞧去,便见她在晾晒头发。


    沈清音听到马蹄声,也抬起头去看了眼,朝他笑了笑。


    一头乌丝披散,有日头光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明眸皓齿地朝着他笑,那一瞬,周遭都好似失去了颜色,只有她一个人炫彩夺目。


    周晟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跳如鼓。


    巷中有旁人,周晟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收敛下满眼的惊艳,以及暗涌的幽暗。


    只是牵着缰绳的手收得很紧,很紧。


    下回,她若想摸哪就摸哪。


    只不过才过去了一晚,他就怀念了。


    想她唇舌的香甜。


    想她掌心落在胸口上,连揉带捏的触感。


    只有周晟自己清楚,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知道自己再憋下去,迟早要疯。


    沈清音瞧着人回了院子,强忍着与他用传声筒说话的冲动。


    没在一起的时候,周晟浑身上下都猛撞她的癖好。


    在一起后,她觉得,他的性子和观念都很对她喜好。


    与他过日子,肯定不会闷。


    *


    陆家长子忌日,沈清音的摊子歇业两日。


    家中虽供奉牌位,但还是要去墓前上香。


    今年清明才扫过的墓,不过三个月,野草又长高了。


    陆锦佑态度强硬地让嫂子去树荫下歇着,他则去锄草。


    何二郎也过去帮忙。


    要锄草的坟,有五座。


    爷祖辈的那些坟头,只有清明和重阳会扫。


    一座座坟,看得人心里悲戚。


    沈清音的视线落在陆锦佑那削弱单薄的身影上。


    他的心智该多强大,才能在送走爹娘,阿兄后,还能这么坚强乐观的活着。


    看到陆锦佑,她也想到了周晟。


    两个都是很好的人,都很让人心痛。


    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这几天只顾着尊重死人了,都没顾及活着之人的感受。


    他肯定觉得她爱极了亡夫,而他则只是用来解闷的。


    那可不是。


    她虽不能明说心里未曾有过陆锦佑他阿兄,但她得让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沈清音觉得今晚回去就和他认认真真地诉情。


    人生苦短,自己快乐了,也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爱和爱自己的人快乐。


    心思定下,隐约听见啜泣声,她转头望去,便见垂头抹泪的陆氏。


    也是,陆氏贪财和想念她爹娘也不冲突。


    沈清音也难得没有与母女俩冷言冷语。


    陆氏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拉着不情愿的丹娘去给外祖母外祖父扫墓。


    沈清音想了想,也戴上草帽去帮忙。


    陆氏边扫墓,边落泪。


    望着几架坟,悲从心来。


    仔细想想,她能做到狠心几年不来看陆锦佑这个侄子,也是因没有什么感情在。


    至于大侄子,她倒是带过好些年,知道他不在后,也是整宿整宿地哭。


    陆家似乎也没有她想念的人了。


    她没有了阿爹阿娘,没了阿兄。


    陆氏哭声骤大,趴在她阿娘的坟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音转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还好,她爸妈还在世上,大哥二姐也都在。


    只是,她和他们生离了。


    这辈子没机会再见了,只愿他们能早早从悲中走出来,向前看,好好地过日子。


    她虽不记得穿越前那一日的事了。


    但仔细想想,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穿越,她上辈子的躯壳,很可能也已经成为一坛子骨灰了。


    现在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她也会向前看,好好地过好这一辈子。


    吃最好吃的肉,喝最好喝的酒,睡最俊的儿郎……


    这么一想,日子还真心不错。


    沈清音顿时就不伤心了。


    她收回心神,随着众人给陆家离去的人烧香火蜡烛。


    心下默念——你们陆家的幺儿,我会好好看着他长大的。


    等日至晌午,准备离去时,沈清音与其他人说:“我有话要与锦程说,你们先走。”


    视线落在陆锦佑的身上:“你远些等我,别偷听。”


    这周围都是坟墓,她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


    陆氏身心俱疲,也不在意她想做什么,在儿女搀扶下离去了。


    陆锦佑则等在远处的树底下。


    沈清音见人都走了,才跪在陆锦程跟前,在他坟前挖了一个坑,将沈英娘用过的梳子帕子,以及最珍视的一支木簪埋进了坑中。


    “希望你们二人能在地下相聚,你们也别担心锦佑,我会供养他,这辈子会将他当成亲弟弟一样,做他的倚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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