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原本攥在手心里的袖子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衣服。
望全摇头:“我不去睡,我就想跟你一块待着。”
羡由定定注视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倔强深处的决绝,攥着衣角的手青筋蹦起,近期没有好好休息的后果就是瘦到足以把皮撑起分明的骨头。
“你梦到的当真是我把你丢下吗?”她轻声问道。
“不是,没有但比那更严重。”望全的眼眸因为恐惧而收缩,又因为无法面对而垂下目光,做了几次深呼气才有重新接触的勇气,“我梦到,梦到像外头那样的大雨,我在楼底下等你,你虽然下来了,但是——”
窗外实时来了道闪雷,隆隆作响,因为有窗帘的关系并没有亮,唯一的光源还是桌上的台灯。
他抿着嘴,能看出后头的话无法简洁明了地说出来,看来这场噩梦比想象中的还要骇人。
梦里的雨夜很平静如常,小区也很平静,或许是因为不是成京、明苏,而是国内某个偏远城市,非常安逸。
他就这样等在楼下,没有伞具当做遮挡,抬起头注视着站在窗前的身影,眼里即使因为浸了雨水导致沙疼也挡不住温柔眷恋的目光,纵使密集的红血丝侵占了半个眼白,发黑发青的眼底也没有半点轻松,整个人是说不出的疲惫强撑。
因为身影的消失而熄灭的光,低下头站在原地,任由周围形形色色的目光汇聚也当作不在意,只是搓着手指祈求下次的再见。
有个脚步声停在身前,他惊喜抬起头却发现是位妇人,手边还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的伞微微向他倾斜。
“谢谢您,不,不用了。”他说着主动向后退开两步,雨天地上滑,一个没注意肩胛骨就撞在了后头的宣传板上,好大一声。他愣是忍着痛呼,安慰了担忧的母子俩,还从兜里掏出块糖果递给小朋友,目送他们离开。随后又一个脚步停在身前,这次他没抬头。
头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却再没有源源不断的水渍低落。他愣了又愣,话到嘴边的拒绝被咽回去,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雨势变大了,砸在伞上像是冻了多时的冰雹,顺着伞布滚下来是轻的。
羡由举着伞罩在望全的头上,面容平静无波澜,仿佛面前是小狗也会罩上。意识到这点望全要说的话如鲠在喉,却又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上前一布说:“羡由我——”
话都没说完,羡由却蹙起眉,显然并不满意他要说的内容,不满意就连说完的机会都没有。
“我下来只是跟你说声,我们正式结束了,断了吧。”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断了命运。
望全脸色煞白,却还在强颜欢笑:“断什么?”
“自然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就因为我造成了……可是我后来改了,后果我也承担了,就不能——”
羡由:“你觉得仇报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跟过去说拜拜了。”
望全迎着羡由了淬了冰的目光说不来话,脸色铁青,可从目光上来看说得不错。
“看来是这样。”羡由说:“望全你还真是从没有长大过,仍旧是卑劣的男孩,自以为是,实际上什么也不是。”
“不是你别那么快否定我,真的,你看我表现!”
“所谓的表现就像言情小说那样,像这样自找虐受,俗不可言。”羡由打个哈气:“老实讲这些我玩都不带玩的,而且说实话要没有我姐姐,说不定你都站不到我面前,就这样还想亡羊补牢,我呸。”
望全彻底哑口无言,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实际上羡由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因为羡由并没有说错,他又何尝不知自己是在找理由,试图用胶水把破洞的窟窿填不上,胶水粘不住木板,就算能也挡不住风吹雨打。纯粹是自找罪受可又没法。
老半天,他终于哑着嗓音开了口:“断不掉的。”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嘶吼而出:“我不断!”
羡由嗤笑。
“有羡年你还敢断!”望全攥住羡由的手腕,沾了雨水的手掌不光冷还在抖,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僵硬。他的表情扭曲,瞪着一双黑眼,“羡年的墓可还在呢。”
雨越下越大,就连伞都撑不住了。羡由握着铁杆子生锈的味道直冲口鼻,这也足够了。她想着脸上生寒万千。
“所以呢。”她微不可及地扬起嘴角,在看垂死挣扎的小丑,手里捏着断头台的砍刀:“你是要掘坟抛尸,还是要毁尸灭迹。具体事实你不知道我还可以提供。想要帮手、逃脱路线、计划,只要你说出来我都能给你办到。你就没有想想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过祭拜?”
“没有骨灰如何入土?”望全也在笑:“你做不出伤害羡年的事。”
“我可没说是骨灰啊。”
望全神情骤变,松开了手,身形踉跄。
“曾经还能跟你好好聊聊,现在当真是没劲。”羡由说:“你的身上已经没有影子了。”
男人白着脸:“我能学的……”
未说完,却被她果决打断:“是没劲。”
路灯下能照出影子,不远处还有节台阶,长长的影子就此分裂成两节。
那一瞬间,羡由想到了在拿到羡年骨灰盒的时候,那么重的一个人,最后成为了一捧土被撞在了盒子里。就像饮料冲剂,再如何饱满,想要浓度高的一瓶子就够。
所以她不需要影子了。
……
“……然后我就晕倒了,还记得陷入黑暗前你骤变的表情,想起来真的好好笑。”望全洋溢着嘴角,手指摩挲着柔软的面料,咯咯直笑。
羡由就爱戳人脊梁骨:“是吗也不知道谁被吓破胆了。”
望全抿嘴,脸颊上浮现两抹绯红,赶紧要往腹部埋,试图装看不见。
“还想躲。”羡由毫不客气掐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拉,“也不看看是谁在这,怎么还闹羞涩了。”
望全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愣是没有说清楚,反被大力士扛起来扔到床上。
由于被子事先被错误的睡觉方式以扭曲的姿态在床和地上的交界处,他险些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差点被单杀掉,好不容易顶着乱糟糟的脑袋爬起来,就瞅见羡由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小被子,当即大叫。
然后被飞来的枕头扔躺进被窝里。
羡由拿走枕头扔在旁边,又把乱糟糟的被子整理好铺在床上,随后翻身躺在另一侧,拍拍床铺:“还不睡等什么呢?”
“就来就来。”望全躺进被子里,面向羡由侧躺着,不知道是折腾的关系还是其他的关系,没有刚醒来时那么糟糕了,脸颊还有红痕,“羡由问你,你真的有做过那种事吗?”
“姐姐的墓地里确实没骨灰,是因为被我洒大海里了,你想看骨灰盒还要刨出来。”
望全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乐意,生硬的扭转了话题。这几天属实是累坏他了,还没说上几句话就闭上了沉甸甸的眼皮,不会儿呼吸就平稳绵长了。
羡由眼看着他睡着了,放轻动作掀开被子就要挪走,却不料衣带被某人攥在了手里,虽然能够抽出来。但她刚想要动的时候,望全忽然动了动嘴,“羡由”二字脱口而出,后头还说了点什么,却没能听清。
沾染了睡意的声音黏黏糯糯的,还有些模糊根本无法辨认,但是带子是越抓越紧,深怕人跑了。
或许望全是真害怕了也说不定。
羡由叹口气,某种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终究是重新躺了回去。
一时半会还没有睡意索性盯着天花板看,此时此景就该配点睡前故事。鉴于望全能从梦中吓醒,所以她贴心的没讲出来。真真假假,假亦真,不过是一张嘴的事情。
你说对吗羡年姐姐。
第136章
这觉睡得沉,沉到羡由望天后第一时间捞起手机,入目就是快要爆炸的消息栏。
微信99+。
电话十几通,连着换多人打。
就算是只死猪都能被震回魂来个死而复生,奈何她是个公私分明之人,之前就会在睡觉前把网关掉,把静音打开,所以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不过这毛病谁都清楚,一般不会找她。
回拨电话时羡由还望了眼熟睡的望全,脸颊上还有被压的红痕,轻声下床出了卧室。
碍于某人的不安,她就坐在过道上的躺椅上打电话,其实也没有多大事,就是询问项目进度,看看能否提前达成。那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她漫不经心地应着,直到对面来句“对了房博士的得意门生来了,要不要瞅一眼。”,就这一句话让她回了神。
刚要开口说话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卧室门被“砰”地撞开,望全衣衫不整的站在门口,那声“羡由”脱口而出。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情景出现在眼前,她按了按太阳xue说:“人在我这,不见了。”也不管对面如何如何,直接挂断电话,抱住了怀里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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