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的僵持之后,金色的火焰最终吞没了蓝色的寒冰。
叽米:“我宣布!胜者是——”
而放在万米之下的鳞渊境,卡厄斯兰那喊出的仿佛不是招式名,而是一句应验的预言。
应星将剑锋架在了跪倒在地的幻胧本体的脖子上。
天上地下,胜负输赢,皆已分明。
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幻胧的脸色由铁青转成苍白,再由苍白转为死灰,从胸口吁出一声既像求饶又像道歉的呜咽:
“应星,我知道错了……”
应星摇摇头。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身为纳努克的毁灭阵营,毁灭的大君自身却惧怕毁灭,实在是一出悖论。但她的同僚皆不在场,因而也无人指责幻胧这番丢人现眼的作为。
认错是没有用的,道歉也是没有用的。她做了这么多过分的错事,怎么可能一句错了就能抵消?
幻胧同样在心里嘲笑3秒前原形毕露的自己,咽下卡在喉咙的恐惧乱麻,竭尽全力保持镇定:
“应星,就算你说的对,我是一只不知悔改的岁阳。但你也没必要直接杀了我啊,我知道很多你想要的情报,你都可以从我嘴里挖出来,我主动告诉你也行。”
“我不需要。”应星说。
“我还可以替你办事,像八百年前那样,卧底到绝灭大君内部,纳努克恩主很器重我的!不然其他大君怎会心甘情愿把力量借给我?你和你的小号不都喜欢卧底吗……”
“我不需要。”应星又说了一遍。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有倏忽的完美肉身,有岁阳的不死灵体,有其他绝灭大君的力量,有凡人求之不得、垂涎三尺的万千宝库……这些你都不要吗?!”
“小玉,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好比下落的断头台,杀死了所有生还的可能性。应星的警告,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幻胧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是啊,你什么都不要,你只要我死……”
她喃喃自语地说着:“就因为我杀了人,屠了城,灭了文明?”
应星说:“因为你错了。”
幻胧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对,我是错了!但你就没有错吗?仙舟联盟就没有错吗?这个世界就没有错吗?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小玉在撒泼赖皮,应星抽空看了一眼玉兆。幽囚狱里的搜救工作基本完成了,云骑军和丹鼎司进行接洽,罗刹也正在往这边赶来。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但只是似乎。
幻胧睨了他一眼,仿佛不需要看应星的玉兆,就知道发了什么信息,狠狠啐了一口,态度鄙夷至极:
“我在幽囚狱里结的网算什么?我在宇宙布下的无穷分身算什么?有一尊比我更强大也更富有远见的存在,纳努克恩主,祂为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不管是星神还是凡人,一个都别想逃!哈哈哈!”
应星收起玉兆,平静地说:
“但你被纳努克抛弃了,小玉。”
你不是毁灭的先锋军,你只是毁灭的祭品。
听闻此言,幻胧像是精神错乱了一般,浑身痉挛抽搐了一下,如同被人撕下了最后一层面皮,让血淋淋的脸暴露在火辣辣的盐风中。
她睁大了两只美丽的眼睛,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神经质地抠起身上的皮肉,抠得鲜血淋漓也不停下,尖细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濒死的癫狂: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对纳努克大人了解多少?你不懂什么是毁灭,你拒绝了纳努克大人的恩赐,你是毁灭阵营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啊,我不懂毁灭,我懂如何杀死毁灭。”
“你已经杀死了两个绝灭大君……还不够吗……而现在,你又要为你血腥的业债再添一笔!”
“债多不压身。”
幻胧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
“在古国的传说里,背负业债太多的灵魂,死后是要入苦痛轮回的。”
“应星,我要诅咒你。”
幻胧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诅咒你将被所有人抛弃,诅咒你永远尝不到正常的七情六欲,诅咒你生生世世困在轮回里遭受折磨,永远抵达不了你想要的结局。”
“我诅咒你,你会比贪饕还要贪得无厌,比智识还要精于算计,比巡猎还要一意孤行……”
“我诅咒你!我讨厌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的仇恨像个来势汹汹却没有后劲的海浪,撞上了应星的冷硬神色,如同一只触礁的软体动物,又怯生生地缩回了壳里。
死亡带来的剧痛如千百只鱼钩,钩扯着她的每一寸血肉,她想要尖叫,想要扑向应星撕咬他、唾骂他,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偏转头颅,抽搐着扭动身躯,喉咙里挤出重病般窒息的呻吟。
她像个从来都没长大的孩子,发完一顿恶毒的诅咒之后,自己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爹,好疼啊,我好疼啊……”
“这里比幽囚狱还要黑……还要冷……还要孤独……”
“老爹,救救我……我还没有拥有一具称心如意的肉身……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要倏忽的破肉……我还没有宰了小布和三桂那两个二傻子……我还没有向你炫耀我百年来闯下的威名……”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她没有提毁灭星神纳努克,没有提到反物质军团,不再是高高在上操纵众生的绝灭大君。
她的火光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摇摆的蜡烛,挣扎着,喘息着,哭泣着。
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幻胧的哭声止住了。
她哭得神志恍惚,却生出一种异样的宁静感,痛苦止息了,死亡退潮了,合上眼睛,仿佛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色火焰漂浮在她的眼前。
那是千百年前她的岁阳同胞们,每一朵还未被智慧生灵的七情六欲所沾染,没有争端,没有冲突,没有争斗,他们围绕在岁阳一族的首领身边,从一颗星星欢呼着游向另一颗星星,是全宇宙最单纯幸福的种族。
直到他们遇上仙舟人,可恶的仙舟人,卑鄙的仙舟人,罪该万死的仙舟人。
岁阳落入了囚狱,黑暗侵吞了火焰,仇恨取代了欢乐,幻胧邂逅了毁灭。
而在被扭曲的记忆里,她透过封印的栅栏,看到一个银发紫眼的朱明人,蹲下身,向她郑重地伸出了手:
“岁阳编号444,要不要和我签订一份用工合同?我带你出去。”
哈。多么讽刺啊。
应星,杀死我的是你。可是为什么,在生命的尽头,给予我最后一丝温暖的,也是你呢?
“老大,我不想死……”
应星沉默地注视着,注视着颤巍的绿焰破碎在海风中,他伸手抓住余光,捏碎在掌心,片刻后,低声开口:
“永别了,小玉。”
第371章 小径分岔的花园(一):没能一击毙命啊
告别了小玉,应星花了一秒钟,整理好了思绪情感,重新提起剑锋,对准了阴影里藏匿的人影。
“滚出来,我赐你一个痛快。”
归寂不慌不忙地走到了阳光下。
他作为幻胧的分身,在本体彻底消亡之后,理应和其他分身一样,也原地消失不见,但他依然活得好好的。
这种反常现象,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在幻胧释放分身的过程中,归寂的本体悄无声息地替换了他的分身,连幻胧都没有察觉。
以这家伙的伪装水平,这种事不难做到,就连应星察觉到一丝异样,也是因为归寂主动暴露出的那两句不合时宜的话语。
果然,他就知道,绝灭大君不可能那么团结。
“你们名义上是帮助小玉,实际上是在推她送死。”应星冷声道。
“她的死亡恰到其分,不是吗?身为毁灭的大君,自身却惧怕毁灭。还好这一幕只有你我两人知晓,否则泄露出去,不就要贻笑大方了?”
“你还在乎自己的脸面?借他人的刀杀死自己的同伴,你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混蛋。”
“应星,你话里有刺啊。怎么,还在记恨我用弑神者的信物引你堕入黑洞的那一桩陈年旧事吗?”
“那不能称之为陈年旧事,应该称之为陈仇旧怨。”
“你的复仇心,和巡猎星神不遑多让,难怪祂对你青睐有加……哦,这个词是不是用的不太对?毕竟,这个时间维度的祂,怕是没有‘青睐’这种人类的情感了。”
归寂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松惬意,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又像是在故意挑衅着应星的神经:
“巡猎的人性已经所剩无几了。你熟悉的那位,也在一点点被冷漠的神性吞没。你说,祂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会不会也像幻胧一样,对你吐出那句濒死的遗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