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白珩一时间进退两难,往上飞是死,往下飞也是死,只能卡在目前的这个高度上,像是喉咙里噎了块大的。
然而,就在她迟疑的一小会儿功夫,紧追不舍的黑色龙卷风将小小的绿色星槎吞没其中!
“不好!”
置身暴风眼的最中心,四面八方涌来的虚卒噼里啪啦砸在驾驶舱玻璃上,撞成一滩滩烂泥似的残肢断臂。
白珩面不改色,她连步离人的血肉堡垒都见过,这点小场面还吓不到她。
眼下最要命的是怎么从这龙卷风里脱身。
“该死该死该死!”
星槎的火力根本压不住,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黑潮吞没,耳边只剩下非人的嘶吼,忆质浓度高得她眼前开始发虚。
一片癫狂的幻觉中,她看见自己浑身鳞片,爪牙锋利,眼神浑噩,嘶吼着从鳞渊境的上空俯冲而下,剖开长耳朵的持明族的胸膛,饱饮活人血祭的无边畅快。
她看见应星,他站在废墟中央,仰头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在哭泣,又像在笑。
她看见丹枫,无所不能的龙尊倒在血泊里,谴责辱骂他的持明族人一哄而上,尊者的龙鳞被一片片拔去,拖进暗无天日的幽深牢狱。
她还看见……镜流。发疯的镜流、堕入魔阴的镜流、友人相残的镜流、远走联盟的镜流、再不回头的镜流。
不!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白珩在梦中这样呼喊。
她于是倾听,可无人回应,仿佛血液变成了眼泪,眼泪变成了石头,石头里蹦出了一个矮矮的小龙人。那是她自己,那也是白露。
白露太矮了,太小了。她挣扎着向上爬,却感觉那张由命运编织的巨网正一寸寸收紧,阴森森的丝线勒进皮肉,缠住她的手脚,拖着她往下坠。
往下是深渊,往上是未知,她有勇气往上爬吗?
哈!
可这副沉重的躯体里,偏偏嵌着一个倔强的灵魂!
狐人的勇气,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能忍住恐惧,咬着牙往前走。
白珩闭上眼,一步一步,爬出那片血色的幻觉。
然后,一条希望的亮光,像白昼一样扩张开来,蔓延过她的全身上下。
来自外界的第一声回应,是一个微弱而不平稳的音符: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
让我的心勇敢地振翅飞翔
它从某个人的胸口里发出,却更像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不小心飞进了白珩的耳中。
第一个音符过后,又响起了第二个更稳定的音符,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行云流水般流泻出来:
s past the night
穿过深沉的黑夜
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
去追逐皎洁的月光
大剧院内部,翡翠和托帕手握基石,以存护之力筑起屏障,将毁灭的浪潮隔绝在外。
而空荡荡的观众席对面,天环族少女独自站在台上,话筒架支在身前,脚下轻轻打着拍子,耳后的尾羽随着前奏低声哼唱自己的成名作之一《使一颗心免于哀伤》:
let the clouds heal me of the stings
让云朵治愈往日的苦楚
till they wipe the sorrow of my life
从生命中温柔地拭去忧伤
I dream
这是我的梦
知更鸟领衔的歌里,她的身后渐渐涌起一道又一道的和声。起初只是一个声部,随即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不同的声线在这同一的旋律中交叠、融合,最终凝成一个整体,以协和的秩序在大剧院内回荡。
它们绕过黑暗海水的暗礁,穿过记忆的浅滩,在梦者的欢乐之乡里徜徉,抵御着噩梦的侵染:
“我们的神主,万家,万邦,万界母……”
“愿你的名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毁灭的诱惑,但救我们免于毁灭的凶恶——”
和声给予人力量,知更鸟的声音不再震颤,显然沉浸在歌里了,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却有力地地刺进了听者的灵魂,并且不断增强,扩展至无限。
无法言说的荣耀在家族的祈祷声中得到庆祝,仿佛将十万人的生命吹进了同一具身体内,一具庞大无比的金属神像拔地而起,大小几乎能赶上一个大剧院。
星期日挥舞着调弦师的指挥棒,指挥着乐团与妹妹的歌声,音符聚集在他的棒尖,仿佛漫天的繁星都在一个针眼里旋转。
“一切受造者的希望,皆在其中。”
“凡是笃信的,必将使他得救。”
“凡是不义的,必将予他惩戒——!”
聚合的龙卷风在顷刻间消散,【齐响诗班】众愿之多米尼克斯,【同谐】希佩的众相化身之一,于万籁一声中现世了。
“接好了!”
高空上,白珩用拳头按下按钮,破破烂烂的网兜即刻释放,呈现一个流畅的弧线向下坠去。
周围的虚卒试图一拥而上,却被一道金银交错的十字剑光劈成了稀巴烂。
“轰隆!”
赶到现场的卡厄斯兰那和昔涟释放了一套组合技,暂时扫清了觊觎静默弹的敌人。
星期日谢过了两人的好意,召唤出旧梦的回声,金色的人形小精灵在琴谱上翩翩起舞,飞向空中,将那掉落的静默弹收入囊中。
他已将众人的计划倒背如流,马上在同一时间启动了静默弹。
拉帝奥设置的最长倒计时是一分钟,确保多米尼克斯接触到黑洞的一瞬间,静默弹便能立刻引爆,关闭黑洞,以免时间拉长遭遇不测。
白珩和她的星槎被卡厄斯兰那救下,带往暂时安全的地方,白珩频频回首张望,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大的松了口气:
“计划没出什么问题,这我就放心了,希望最后能成……”
星期日作为歌斐木中意的继承人,他在同谐的道路上行至了很远,拥有至高调弦师的水准和实力。
而十万多名家族成员合唱汇聚的众愿之力,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洪流。
如此看来,一切都稳了。
但所有人都似乎忘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一点。
他们对抗的反物质军团,曾经的直系统帅,星啸,其全名为——毁灭【同谐】的绝灭大君。
当同谐化身的威胁逼近时,埋藏在毁灭本能中的记忆悄然苏醒。对同谐的家族,星啸的精英军队自有一套逐个击破的方法。
那些原本嘈乱无序的虚卒,开始同时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指甲刮过磨砂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抓心挠肝,剜着人的耳膜。
起初只是鞋里进了颗小石子,感觉膈应,但还能走;渐渐地,石子变成顽劣的块垒,每一步都硌得生疼;然后就是一泻千里的雪崩。
“铮——————”
知更鸟的话筒忽然破了一瞬,伴奏的乐器挣扎了几下便断了气。
她的音符仍在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却像敲在松弛错位的琴弦上,只剩脱臼走音的选项。
大剧院外部,昔涟本来以乐曲为背景音,将敌人的头颅收割得到处飞翔,但随着她手下的节奏越来越乱,昔涟最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星期日先生那边……似乎出了什么情况!”
卡厄斯兰那飞了回来,一眼看出了端倪:
“同谐的乐章,混入了不协和音。”
歌声,沉没了。
魔力对轰,精神干扰,这比任何直截了当的物理进攻都要有用。
星期日蓦地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眼睛直直地盯着上空,那黑洞般的天穹。
这个接力就分为三步,拉帝奥研发出静默弹,白珩从折纸大学输送过来,星期日化身的多米尼克斯最后把它塞进黑洞里,毕竟计划越简单,越不容易出纰漏。
可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卡住了,多米尼克斯无法正常动作,而一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启动,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在静默中死去。
偏偏卡厄斯兰那和昔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他们本就有重担在肩,不可能再腾出手来,成为下一个接力的人选。
而且,哪怕其中一方有主动送死的想法,也会被另一方很快察觉到,加以坚定的制止,形成一个完美的制肘。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卡厄斯兰那和昔涟的脸皱成了一大一小两个苦瓜。
卡厄斯兰那越生气,手下的动作就越发像个切瓜砍菜的厨子;昔涟也生气,头顶的粉毛都炸了起来,等她慌忙慌张地抬头捋平,忽然眼睛一亮:
“卡厄斯兰那先生,你看!那是……银枝先生的飞船!”
稀世难得号。
白珩的星槎坠毁后,银枝的稀世难得号接过了职责。纯美骑士的飞船原本有着华丽的漆面和亲手雕刻的繁复花纹,此时此刻却被黑色的忆质糊满,船身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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