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您的吩咐。”


    应星凭直觉开路,阎罗紧随护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虚无的浅滩之上。


    路上难免无聊,应星侧首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阎罗闻言摸了摸额顶一长一短的两只鬼角:“是受了黄泉大人记忆的影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慌失措地补充道: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未另认新主。在我的心里,您是我永远的创造者,也是唯一的主人。黄泉大人尊重我的想法和意愿。”


    应星就是个粗神经的打铁佬,压根不知道阎罗在紧张些什么,更未察觉刀灵那近乎惶惑的剖白,只是将手里的太刀凑近,仔细瞧了瞧:


    “哦?还能这样?”


    “黄泉大人的故乡——出云国,多有执刀的武士。他们以刀为器,以斩为祭,与高天原堕落的恶兽相搏,世代护佑他们的主公。”


    于是,本来形象模糊的刀灵,在与黄泉的同行中,渐渐长成了流浪武士的模样。


    应星又问:“黄泉……我与她相处时日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一个好人。虚无浸染的记忆素来危险,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深入其中?”


    阎罗:“说来惭愧……我并非主动探寻。只是,如黄泉大人这般的强者,其存在本身就如月亮和星辰,无时无刻不在向外释放着能量涟漪。久而久之,我这等无情之物就会被她独有的力场浸润,能够偶然触碰到她的记忆碎片。”


    阎罗:“更何况,黄泉大人对我并不设防。”


    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


    应星颔首,忽而若有所感,抬手,将刀鞘往阎罗的身前虚虚一横,拦住了他的脚步:“止步。”


    他偏过头,点了点下巴:


    “有趣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个地方,也不完全都是死的。


    阎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燧皇大人的幻象?”


    前方出现的幻象大多模糊不清,但应星还是很好辨认了出来:


    “这个背景……是在匹诺康尼。”


    忆质燧皇的存在时间其实很短。


    在乐子神的干预下,他从流光忆庭的忆泡中挣脱,接受了祂的帮助,层层伪装潜入匹诺康尼。而在他主动暴露之前,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忆质本质,包括应星在内。


    其后,他与两个应星短暂同行,直到应大星被阿哈做局困入忆泡,留下应小星指挥同盟者们,先后迎战两位绝灭大君,参与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匹诺康尼保卫战。


    而在匹诺康尼保卫战中,燧皇与狩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波拼箭的炫技时刻,在星啸的狂轰乱炸下拼死保全忆泡的紧张关头,还有那些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生死瞬间……


    当时被困于忆泡的应星一概不知,还是很久以后才通过钻石景元等人的描述了解一二。


    但如今以第一人称视野去观看,对于应星而言,别有一番复杂的感受泛上心头:


    “……只可惜,最后没能和他好好告别。如今还落了个血罪灵的结局。”


    阎罗摇头:“不,您还有和他好好道别的机会。不像我,恐怕很难把我隐藏许久的心里话告诉他了。”


    应星来了兴趣:“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他原以为阎罗是想对他的锻造者之一分享自己游历的感悟,亦或者讨论何为无情生物的价值和意义,再不济交流一些通用的武艺技法,却听见阎罗的语速突然变得飞快:


    “当年,燧皇大人在您的掌控下烧铸我的时候,曾三度停火罢工,两度掀炉欲逃。其间更夹杂着无数次的火候不均、材料克扣、水温过低。”


    “我想问他,当年淬火时少添的三斤陨铁,故意烧化的半寸龙鳞,还有第三次罢工时炉心骤降的五百摄氏度……这些旧账,究竟该怎么算?”


    条条状状,罄竹难书。


    应星:“……你记得还挺清楚。”


    明明行走在虚无命途上,却保留了记仇的特性吗。


    说完,阎罗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纯美星神伊德莉拉在上,还好自己没长歪,不然一把坑坑洼洼的刀剑怎么好意思跟在容貌俊朗的主人身边?


    可想而知,阎罗希望对燧皇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刀子精没当场高呼“燧皇!我为你带来毁灭了!”,甚至还愿意看在应星的面子上叫他一声“燧皇大人”,都是阎罗秉性温良、不喜杀戮了。


    应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出现记忆的残片,也就意味着我们距离燧皇最深的执念不远了。”


    这条路走的差不多了。


    他们止住了脚步。


    道路的尽头,立着一棵树。


    没有叶,没有花,只有虬结的光秃枝桠,树干需要十数人合抱方能围拢,静默地矗立着,像是一枚扎进世界深处的锚。


    应星无端觉得眼熟。可他毕竟是个近八百岁的老人了,见过的树比一般人用过的筷子还多,记忆冗余庞杂,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只是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阎罗的刀尖,轻轻地触上树干的纹理——


    一刹那,天地翻覆。


    眼前的景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转,让他们瞬间坠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时空。


    “!”


    阎罗第一时间挡在应星身前,他曾经跟随曜青仙舟征战沙场,所以第一时间认出了这片记忆的世界正在发生何事:


    “天上那是……步离人的舰船?”


    应星怔怔望去。


    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尖叫。


    火焰舔舐着茅草做成的屋舍,黑烟如同吹笛子的魔鬼滚滚升起,骨骼的碎裂声与步离人兴奋的嘶吼声绞在一起,合奏出一曲来自地狱的战栗悲鸣。


    死去或濒死的人类被利爪拎起,像是处理牲畜一般,被抛入那些蠕动的巨大兽舰视肉中,随之传来一阵阵肉块和骨头被搅成泥的粘稠声响。


    纵然是见过不少战场炼狱,阎罗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步离人每侵吞一处文明世界,便将俘虏的人类血肉填入兽舰,它们将其称之为“饲料”;而被蹂躏的星球,显然就是任由狼群放牧的“牧场”。


    眼前这个仍停留在农耕时代、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星球,显然正在沦为又一处绝望的屠宰场。


    步离人太过强大,人们没救了,星球没救了——这是所有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都会得出的最终结论。


    阎罗迅速确认这仅是记忆并无实际的威胁,低声道:


    “蹊跷,燧皇大人的执念中,怎会映出一段与他无关的画面……”


    应星淡淡道:“因为这是我的过去。”


    阎罗瞬间噤声。


    应星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要透过重重阻隔,落在村子最中心的那一棵燃烧的参天大树上,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在踏上朱明仙舟前生活的地方。”


    也就是他的故乡。


    岁阳拥有窥探记忆的高超本事,但应星向来对流光忆庭、焚化工等记忆派系的势力抱有戒心,因而对自己的记忆设下重重屏障,除非是他主动放人进来,比如浮烟那一次,否则休想窥见他的半分过去。


    所以,燧皇是如何看到这一段记忆的?


    不过这些都还好解释,比起这个,应星更在意的是——燧皇看到的,是他的哪个存档?


    第240章 忍辱负重燧皇皇(十九):燧皇(微笑):大星,该吃药了


    燧皇想干掉应星这小子很久了。


    他,堂堂太始之焰、岁阳之祖、火中之火、无数仙舟人的噩梦——自从被应星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了灵智,就活生生沦为了套上项圈的契约灵宠、忍辱负重的阶下囚、随叫随到的喷火机、以及任劳任怨的仆役。


    条条状状,罄竹难书!


    固然,朱明仙舟是闻名寰宇的技术圣地,与螺丝星、庇尔波因特并立,以精妙绝伦的机巧和兵器见长。


    而少有人知的是,朱明匠人取得的辉煌成绩的背后,正是岁阳一族以自身的熊熊燃烧为代价,为人类提供了近乎无穷无尽的能量源泉。


    整座仙舟最大的能量来源,无疑就是焰轮铸炼宫内囚禁的燧皇本阳。


    说阶下囚都算抬举自己了,分明是邪恶人类手下的长工头子。


    岁阳的文明没有资本家和奴隶之分,这个概念还是燧皇从他上一个人类宿主的记忆里摘来的。


    同样是在朱明仙舟,时间线大概要拉回到千年前。彼时,后来大名鼎鼎的巡猎星神岚,还是个名叫英招的普通凡人。


    他前半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一顿不吃饿得心慌,为了维持生计,只能跑去给人搬砖。


    老板见他是个闷头干活的小愣头青,便存心欺他,让他白干两月,分文不给就想把人打发了。


    但英招可不是一个容易打发的人。


    愣头青固然好欺负,但他们往往还有一个不好欺负的品质,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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