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那神奇的联觉信标、听懂景元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抱怨几句,就咽下了不能骂脏话的憋屈;


    就连公司企图对家乡的土地下黑手、引得民情激愤的时候,他也迅速冷静下来,制定了反击的计划。


    因为他一向是个乐观豁达、心比草原宽的牛仔,可方才那阵来自外界的文化冲击却让他整个人如同挨了雷劈,半晌才猛地惊醒过来——


    *阿尔冈-阿帕歇粗口*,自己明明是来解决麻烦的,怎么倒蹲在这儿听墙角八卦听得津津有味起来了?


    波提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方才一路上,景元和他闲聊时,提过一句仙舟古话,他记得不太清楚,好像叫什么“一鼓作气,再而帅,三而杰”。


    他已经被景元阻拦了一回,第二回 让那声清脆的巴掌憋了回去,那么这第三回也不图别的,就图一个“杰”字!


    可天意仿佛存心与他作对,就在波提欧蓄势待发的同一时间,又一个意外横插进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哔——啵——检测到陌生生命体!”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狭窄的通风管道内乍然响起,波提欧悚然一惊,循声回望,只见一对红色的机械眼在黑暗中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们。


    是公司的智能搜索机器人!


    对方就在管道的拐弯处,向两位潜伏的不速之客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安保部门的搜捕来得如此之快,偏偏在这个要紧的节骨眼上!


    波提欧眼疾手快,丢出一把小刀,将它及时消音处理了,但这道突兀的警告足以引起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警觉:


    “天花板上有人?是谁?”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躲躲藏藏的了。


    波提欧一脚蹬开通风口的盖子,身形如同一只猫一般轻巧落地,然后拔枪、上膛、瞄准一气呵成,枪口直指男人的胸膛,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你问老子是谁?是你牛仔爷爷来索你狗命了!喵!”


    面对牛仔赤裸裸的威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非但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喵?这是你们当地特有的口癖吗?倒是稀奇,听着有点像巴兰扎熔炉最新生产的联觉信标猫科动物定制款……”


    波提欧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欲盖弥彰地大喝一声:


    “少在老子面前扯废话!!”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耸了耸肩:“罢了,不提这个,你就是逃走的那两个牛仔之一?你的同伙呢?”


    ——卡在通风口下不来呢。


    波提欧心下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却不忘给兄弟撑场子:


    “你都要一个人上路了,还惦记着我兄弟?”


    牛仔的左轮手枪虽然远不及公司的激光枪先进,但子弹打在人身上,照样是个可怖的血窟窿。


    科科娜早已闪身躲到了上司的背后,俨然将其当作了现成的人体肉盾:


    “哎——呀!奥斯瓦尔多大人,这可怎么办?他们闯进来了……”


    她的声音发着抖,极尽惶恐不安。实际上却仗着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看不见自己,表情写满了悠闲惬意,就差哼上小曲儿了,甚至朝波提欧眨了眨眼表示友好。


    波提欧朝这个姑且算是半个自己人的姐们儿咧了咧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手中枪口稳稳对准了两人:


    “你俩,一个都别想溜。谁敢动一下,老子就先崩了谁。”


    他可不傻,这儿是公司的大本营,门外就是巡逻的守卫,真要让他们喊来援兵,自己立马就得陷入重围,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奥斯瓦尔多……是这名字没错吧?一看你就是那种整天坐在桌子前、对着一块四方板子敲敲打打的白斩鸡,既没和马儿一起奔跑,又把脏活累活全都丢给手下——”


    他的枪口微微上扬,扯出一个野气十足的笑:


    “既然如此,我劝你这身细皮嫩肉的,最好乖乖举手投降,还能少受点罪。”


    却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一脸不屑,随手脱下了束缚的西装外套,将衬衫袖子往上一挽,没了衣物遮掩,那身精悍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


    “牛仔,你真以为我的私人健身房只是摆设?”


    波提欧吹了一声意外的口哨:“哟,看来不全是花架子。”


    “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乡巴佬,你们砸碎的公司机甲,每台至少价值三百万信用点,这笔债,要么如数偿还,要么……就用你们的命来抵。”


    话音未落,他已从裤兜里抽出了一截金属棒,轻轻一抖,瞬间延展为一条噼啪作响的长鞭,甩在半空中发出破空的凌厉声。


    “友情提示,想在庇尔波因特活下去,首先得有一具强韧的躯体。否则,下毒、爆炸、刺杀、高空坠物……每一样都能让你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波提欧冷笑:“老子真替你可怜,活得这么累。你们这些自诩文明的上等人,不也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和我们装什么高高在上?”


    他没读过书,却心思异常透彻,活得比许多人清醒。


    “从生下来就一无所有的羊群,又怎么会懂得金钱和权力的滋味?公司将一切献给了琥珀王,但祂老人家从来什么都不要,所以我们才要去争取!”


    “就算老子确实没尝过,也瞧不起你们这些手上握了点权力就沾沾自喜的上等人,你们把生命当成什么了?任由你操纵的玩物吗?!”


    执鞭的牧羊人和牛仔二话不说就缠斗了起来。


    科科娜迅速躲到一边,避免被他们的战斗波及。她躲的位置靠近窗户,从这里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睥睨下方的世界。


    就在余光扫过的瞬间,她突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扭头喊道:


    “奥斯瓦尔多大人!不好了!土著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什么?!”


    最先吼出声的反而是波提欧。


    至于为什么会冲突升级,这事也不难理解。


    从波提欧与景元作为当地居民代表被科科娜请上星舰、在健身房中了圈套和公司机甲搏斗、再到在通风管道中爬来爬去、寻找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所在地——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迟迟不见牛仔大哥平安回来,公司的人也一问三不知,冷漠地表示拒绝,本就性情火爆的牛仔们再也难以忍耐,几句争执未果,冲突骤然爆发了。


    最初的推搡拉扯火速升级为武装械斗,最后蔓延到了半个村庄的范围,将大半村民卷入其中,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波提欧年迈的养父母。


    牛仔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公司的武装人员展开了游击战,虽然武器和人手都落后一大截,仍顽强地抵抗了不短的时间。


    格蕾紧紧抱着小羊羔,与尼克在枪林弹雨中艰难地穿行着。


    尼克年轻时受了伤,腿脚不便,渐渐落后了他们一截。


    头顶传来轰隆一声炮响,马棚中弹,脆弱的茅草顶在瞬间倾塌,直朝着步履蹒跚的爷爷压来!


    “别管我,你们快走!”尼克咬牙喊道。


    格蕾回头一看,眼前登时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神啊,救救他吧!


    她不能让孙女失去爷爷,让儿子失去父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巨大的白影迅疾掠过,在断梁碎瓦砸下前将尼克捞了出来!


    那道白色的身影伟岸无比,仿佛天神下凡一般,尼克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去看他的救命恩人:


    “你,你是……?”


    而小孙女也从奶奶的怀中探出头,激动地大喊道:


    “是二绵羊!哇——你长得和大绵羊好像,也是来陪爷爷奶奶玩儿躲猫猫的吗?”


    成功救下人的咪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仰天长啸:“嗷呜——(不是绵羊,是狮子!)”


    市场开拓部星舰内。


    波提欧不知道景元派了咪咪去随身保护格蕾和尼克,因心系家人的安危而一时失神,被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一下子抓住了破绽:


    “牛仔,和我决斗,还敢分心?”


    下一刻,长鞭如毒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像是给这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套上了牢牢的枷锁。


    脖子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牛仔的武器脱手坠地,他的面色憋得涨红,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景元兄弟,快走!离开这里,去保护大家,别管老子了!”


    在某种程度上,他和他的养父尼克是同一种人,是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的那种人。


    波提欧的话音刚落,发觉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


    他连忙七手八脚地扯开鞭子,往后踉跄半步,贪婪呼吸着久违的空气,脑中一片茫然。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这是转性了?


    总不至于是杀人前突然良心发现吧?


    可他横看竖看也不像这种人啊?


    紧接着,他就听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用一种做噩梦的语调,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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