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的右手掂了一下锤子的重量,宛若处刑人在正式开始行刑前权衡刑具的这一必要之举。
围观的应刃从后面捂住了丹恒的眼睛,又被后者无语地扒了下来。
应星又将锤子抛向左手,五指猛地攥紧,随即高高扬起,阎罗随之一抖,正以为自己的本体即将遭受重创之际——
“砰!”
应星发出了一道吃痛的闷哼。
阎罗旋即意识到锤子没有落到本体之上,猛地抬头,发现它的主人双眉紧缩,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手背一片血红。
狠人之所以被称为狠人,正是因为他们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应星的各项身体素质都是顶尖的,寻常攻击难以破掉他的肉身防御,而他更是被捅一刀子都不会出声的狠人,可想而知,他这一锤子痛击自己的惯用手,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围观的丹恒登时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跑过来,抓起应星叔的右手检查伤势,心疼得要命,结结巴巴道:
“应星叔,你……为什么……?”
应星早有考虑,笑着安抚他说:“不用担心,这是我的意识体,顶多痛了些,不会真正影响到我的职业生涯。”
丹恒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什么叫顶多‘痛了些’?!”
应星无奈之下,只能冲着应刃喊道:“阿刃,你先把丹恒拉走。我这边还没结束呢,丹恒,你别捣乱。”
丹恒被应刃强行拽走了,眼圈全红了。
应星侧首,神色平淡,和表情一片空白、只有瞳孔倒映着手背血红的阎罗对上了视线。
他说:“这一锤,是惩罚当年创造出你的我。”
若他当初未曾试图借助毁灭之力铸就战场神兵,阎罗便不会沦为如今这般痛苦的形态,后来更不会流落星河,漂泊无依,致人殒命。
阎罗摇晃着,哆嗦着,嗫嚅着,只能发出残破不全的气音:
“不……我宁愿您将我重击致碎,也不愿看到您受伤……”
因为,主人受伤,多为兵器失职。
它保持着下跪的姿态,又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跪不稳了,将自己的刀身本体怼到应星的面前:
“求求您,惩罚我吧。”
应星无情地推开它:“还没到时候。”
他的右手暂时派不上用场,再次左手高高举起锤子,敲向了苍城的大地。
忆泡的内部空间承受不住来自一位令使的毁灭级蛮力,四分五裂,血红的天空破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股强大的吸力随之出现,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直接离开忆泡、返回现实世界了。
“这一锤,是惩罚你轻信绝灭大君蛊惑、肆意篡改记忆的故土。”
阎罗迫不及待地说:“我接受,我接受!还有呢,最后一锤呢?”
总该惩罚它的本体了吧?
丹恒忍受着巨大的吸力,在意识回归身体的前一秒,还在竭力想去听清工匠和它的造物的最后对话,但他失败了,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最后一锤……”
“我知道……它们有的……你没有……所以我会给你……”
丹恒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个忆者凑了上来:“丹恒先生,你醒了?”
他立刻直起身,向四周望去:“应星叔他们呢?”
“放心放心,应星先生他们醒得早。大概是因为记忆回归,你是最后一个醒的。”
丹恒朝门外走了两步,看见应星背对着自己,一个人站在外面,双臂环抱,垂首默然,似在沉思。
听到他的脚步声,银发男人这才回过神,转身,笑着对他说:
“丹恒,终于舍得醒了?如果身体没有大碍,就可以立刻出发了,镜流和阿刃都在金人MK8888型上等着呢。”
丹恒下意识看向应星的右手,手背上果然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片淤青。
他虽然很想知道应星的第三个惩罚是什么,但张了张口,到嘴边的问题又变成了:
“阎罗呢?”
应星垂下了眉眼:“它走了。将一把生出了智慧的刀拘禁在人类的身边,是对它的不公平。”
“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它毕竟是您耗费无数心血锻造出的作品……”
“当然不止了,我告诉它,等它真正找到身为兵器的意义价值所在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吧。”
————
河流边上。
“这是……一把太刀?”
搁浅的刀刃被人拾起。
紫发女子将其托于掌中,细细端详,以指尖轻抚过光洁如镜的刀身,侧耳,似乎在倾听着其上铮铮作响的哀鸣。
与女人同行的斗笠老人补充道:“还是一把好刀。”
女人发现了刀鞘上刻着的字,喃喃念出了太刀的名字:
“……阎罗。”
老人呵呵笑道:“和你的名字很相配呢,也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缘分吧。”
名叫“黄泉”的女人问:“一把刀……也会感到【虚无】吗?”
“虚无的河流之上,万事万物皆有可能。被主人遗弃的刀剑,倘若它们也有人类的知觉,一定会感到不安和迷茫吧?”
虚无的自灭者沉默不语,在她的视野中,纯白的刀身唯余一抹血红——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火焰徽记,似是最新镌刻而成,正泛着幽赤的光芒。
在这片虚无的纯白世界里,那一抹红显得格外真切。
黄泉收刀入鞘,对它说:“等你想通了,我们就一起去找你的那位主人吧。”
作者有话说:
应星小本本记载的阎罗罪因:没礼貌,二傻子,还有我这个造出凶兵的大傻子
应星哥的最后一锤,给阎罗刻上了应家兵器都有的火焰标记
第168章 无名客·丹恒正式上线:出发,湛蓝星!
金人MK8888型上。
丹恒漂泊在外多日,一朝恢复了大半记忆,终于有时间给家里打了个远程视频通话。
他目前用的还是新手机,没有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所以这次借的是应星叔的星舰大屏,通话方一拨出便立即被接通,仿佛有人刻意守在电话那头似的。
黑屏一晃而过,下一秒,少年体罗浮龙尊的面庞蓦地占满了丹恒眼前的屏幕。
“应星,小恒的记忆找回来了吗……”丹枫看清了通话那头之人的外表,青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嗯?小恒?”
“是我,父亲,我回来了。”
分散多日的好大儿失而复得,说不想念那是假的,饶是丹枫这种向来不善表达自身情绪的身居高位者,也忍不住上来就是一通老父亲式的笨拙关怀。
虽早已从应星那里详尽知悉了丹恒这些时日的经历,但他人转述和亲身经历终究是不一样的,于是他仍接连问个不停,唯恐丹恒在外受了委屈、磕着碰着了。
丹恒听得心热,眼眶也热,一个个都好好回答了,最后补充道:
“有阿刃随同,我一切安好。即便在忆泡内,也有应星叔与镜流师父保护我。”
丹枫颔首道:“你要寻个机会,好生向阿刃道谢。至于应星和镜流那边,人情我来帮你偿还。”
虽然他们五人交情深厚,平日里相处更是不拘小节,就差睡在同一张床上、穿同一条裤子了,但有言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五人的相处之道便是如此。
人情有借有还,方能长久维系。若依仗着情谊深厚,便肆意妄为,反而是辜负了这段缘分。
丹恒回想起了自己失忆时曾对人偶说过的那些重话,虽然知道以人偶纯粹的心性,大抵并未介怀,仍感到了一阵微微窒息和浓浓的懊悔:
“阿刃……我欠他的,不只是道谢。”
还有道歉。
他抽了抽泛红的鼻子,就在这时,视野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张小莲花方形手帕——这是丹枫向阮·梅女士取经后亲自绣的莲花,丹大少爷从小用到大——一抬头,果然,应刃拿着手帕往前凑了凑,示意他擦擦小珍珠。
“……”
丹恒凶巴巴地说:“我没掉眼泪。”
景元强势地挤进了镜头里。
他个头大,来势汹汹,像是一枚重型炮弹,将丹枫一下子挤得歪到了一边去。
背景音里传出罗浮龙尊脱口而出的叱骂,景元充耳不闻,笑眯眯地说:
“丹恒,好久不见,你不知道,你失踪的这些天里,丹枫哥可担心你了,每晚对着你的照片墙睹物思人呢。”
背景音顿时没声了。
景元紧接着看向应刃,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将军的燕国地图还是太短了:
“还有,阿刃,我也很是想你。你何时打算回罗浮?十日,一月,还是两月?若时日过长,我可代你向顶头上司反馈员工意见,岂有一上岗便连续数月无休之理……”
应刃:“……景元,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丹枫的报复紧随而至,龙尊大人一尾巴将景元抽出了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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