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7334年,八月,倏忽之乱,战阵倾危。
战中,云骑骁卫景元临危受命,暂时接替腾骁,履行云骑将军一职,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没过多久,一阵更加强劲的信息素瞬间席卷了半个战场,将堕入心魔的云骑们震得心灵一颤,瞬间跌回清醒的现实之中。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们醒过来了?太好了!”
有士卒回望,惊喜道:“是百冶大人!”
男人拖着一把单手剑,单脚踩在星槎顶部,脚尖轻点,下一秒便弹射飞了出去。
他就这样,借着仙舟罗浮一方的星槎和军舰,旁若无人地以肉身驰骋在星海之上。
所过之处,一旦有丰饶孽物碍事,也不逗留,只是手腕一抖,顺手一砍,孽物的头颅和身体即刻分离。
“识相点儿,别挡路!”
应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快速移动到丹枫所在的位置,解救出这头大蠢龙,再和这些丰饶民好好算账。
而倏忽作为头号战犯,则是被应星捆在左胳膊上,当做人肉盾牌,狡诈的丰饶令使改变了思路,阴恻恻地说着风凉话,试图干扰应星的思维:
“不朽的龙裔,呵,褪鳞轮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记忆不存,与死亡何异?应星,你既然已掌握了我的力量,不如以药王恩赐,助他跳出轮回束缚,成就完全之龙……”
“你在诡辩上倒是很有一套。”
那是当然,倏忽可是药王座下第一粉丝,传宗立教,没点宗教狂热分子的传统艺能怎么行?
应星置若罔闻,只当蚊子在耳边嗡嗡。
阮·梅和他讨论过龙狂的本质,在这世上,任何具有遗传性质的疯狂皆有对症的解药,只是这解药一直被持明忽视了,也难以用常规的手段治愈。
因为,这疗愈的解药,只出在龙尊本人身上。
丹枫的真正意识跌入了生前的幻境中,现在操纵他身躯的,是一部分残缺的龙性本能。
如果他在幻境中迷失自我,自己的好兄弟怕是要换人了。
但是,如果丹枫能战胜狂症,应星十分愿意恭迎龙王归来。
正因如此,应星现在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场外援助和保驾护航。
如果实在没办法,那就下一周目再见,模拟器玩家有的是手段和精力。
“丹枫,别让我失望啊。”
——“龙祖啊,告诉我,何为不朽?”
在现实中失去意识的龙裔跌入幻境,他在踉跄之中,看到了幼年的自己。
因从小天赋卓越,龙师对他要求严格,族人望他能开辟前路,所有人,都对他寄予众望。
丹枫坦然接受,他拼命翻阅古籍,钻研化龙妙法,担负起饮月君的名号,成为率领罗浮持明族的一族之长……
但,这些形形色色的身份里,唯独没有他丹枫自己。
他主动担在肩上的责任,终于化作了枷锁,束缚住了自由的脚步。
“他们告诉我,族群若能延续千秋万代,这便是不朽。”
应星就算是理工男,也寻思着不正确,当即否决道:“这算哪门子的不朽?打回去,重新想。”
78席暗暗操纵着碎星王虫的信息素,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进龙尊的幻觉中,于是,执迷于族群延续的龙尊得见——
【繁育】的命途自【不朽】中剥离,而繁育的星神塔伊兹育罗斯,于孤独和恐惧中飞升,然后,又于簇拥和恐惧中死亡。
虫群拥抱彼此,随后走向静默。
“……也许,族群的延续,并非不朽。”
丹枫摇摇头,否定了一个答案,又说:
“他们告诉我,生命若能长存,这便是不朽。”
应星不屑地哼了一声:“寿命再长,还不是被我一口吞了。”
倏忽的脑袋被打瘪了一半,敢怒不敢言,以免触了大魔王的霉头。
丹枫不需要提醒,常年和丰饶作战的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生命的长存,并非不朽。”
龙尊喃喃自语,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而在前方的一片白光之中,一个摇篮赫然映入了他模糊的视网膜之上。
黑发的婴儿勉强支撑着站立,双手扒在护栏上,向他面无表情地吐了一个泡泡。
丹恒心想,快醒吧,老爸,别再折磨他了。
丹枫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许久,然后喊出了他的名字:
“……小恒,是你啊。”
矜贵高洁的饮月君,生平第一次学着亲手抚养两个幼童,陪伴他们的生命历程,看他们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吃奶,第一次下地,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
每一个第1次的背后,都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重量。
他走上前,犹豫着伸出手,按在了丹恒的一头柔软毛发上,用力揉了揉,冷硬的面色如同雪山般消融。
在过去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他也曾经这样站在婴儿床前,向一个不会说话、熟睡了的孩子,吐露腹中唯一的真心话:
“其实,我很羡慕白珩的生命状态。狐人固然不如持明和天人活得长久,但是,他们能在有限的文明、有限的生命、有限的岁月里,历经一代又一代的死亡和新生,日新又新,不断向前,有如活水。”
一个静若死水的文明是没有未来的,它只有动起来,一刻不停地动起来……让那些腐朽的随风而去,从而迈向崭新的未来。
丹枫奋力抬起头颅,以手搭在额前,在一片模糊的幻象之中,一头巨龙的影像隐隐浮现。
它的龙嘴叼着尾巴,勾成一轮圆形的图案,倒映在他青色的瞳孔之中。
由此,生生不息。
看似为不变,蕴含着万变。
因为,变化,乃是这宇宙中,唯一的不变。
这,便是他解明的不朽。
“龙祖啊,你听到我的答案了吗?”
而在幻境之外,更多的丰饶民朝着水龙这个行走的活靶子扑了上去。
应星担任临时护法一职,断水剑出鞘,悍然斩落了一大片,但还是有不怕死的冒出来,像是杂草,一茬割了还有一茬。
他烦得不行:“倏忽,你给我吼一嗓子,让他们别来提前送死了。”
倏忽不经意间卖了队友一手:“指挥它们的不是我,是一个和你们仙舟有仇的绝灭大君……”
龙的颅顶生有逆鳞,可以借此轻易杀死一头龙。
这个只在不朽龙裔间流传的秘密,不会轻易与外人诉说。正因如此,历代龙师在杀死龙尊时,都会选择强攻其逆鳞的位置。
不巧,幻胧曾经从小布和三桂那两个附身过龙师的呆瓜那里,听说了这一秘闻。
只要杀死罗浮龙尊,建木的封印无人看护,罗浮很快便会陷入内乱。
她要亲眼见证,一向强大的应星,为友人的死亡而流下一滴眼泪,显出一丝脆弱的神态。
最重要的是,反正岁阳现在套着步离人的壳子,浑水摸鱼,就算真杀死了龙裔,应星也找不到她的头上。
嘻嘻。
于是,她借着同类斑驳的气息掩盖,和其他丰饶民蜂拥而上,冷不丁翻上苍龙的颅顶,对准那传说中的逆鳞,重重劈下——
“砰”的一声清响,一根削铁如泥的狼指甲被弹飞了。
嗯?不是说逆鳞没有其他部位的鳞片硬吗?怎么会这样?
幻胧定睛一瞧,在一片青鳞之中,竟多出了一块黑鳞护甲,严丝合缝地护住了大青龙的逆鳞,不让偷袭者再刺入分毫。
她背后突然一凉,转头,应星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道:
“小玉,好久不见啊。”
第110章 你来了:你不该来
岁阳附身的步离人如遭雷劈,顿在原地,狼尾巴都一下子蔫了。
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搭配着打招呼的语气,温柔得仿佛老友见面,为她轻轻拂去灰尘,让她的狼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实际上,只有岁阳自己知道,背后探过来的其实是一把死神的镰刀,密不透风,紧紧缠住了她的魂魄。
只要自己稍微敢有大动作,这只曾经斩落无数强敌的大手,便会无情地捏碎步离人堪比金属的骨骼,然后把掩藏在躯壳下的岁阳像小鸡一样提溜起来。
不对呀,按理来说,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应星怎么可能这么快锁定她的身份?难道是……
“倏忽?!”
绑在应星左胳膊上的树人抖动着两条海苔般的柔软枝条,语气贱兮兮的,难掩其中的幸灾乐祸:
“阁下,你也要来陪我了。”
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幻胧自身难保,她肯定也要愤怒地回喷过去:
“你自己都变成一个土豆蛋子了,还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
致命的威胁在即,即便满心不愿,幻胧极力忽视掉欠揍的土豆蛋子,僵笑着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得体的问候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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