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死吧!仙舟人!”


    英招不爽地啧了一声,右手放下弓弦,两手抓起万钧重的弓身,像是抡起了一把近战的大钝刀。


    只听见“啪啪”两下重击,还有两道转瞬即逝的尖叫,两具无头的鸟人尸体应声倒地,面部还镌刻来不及褪去的骇然。


    “羸弱不堪。”


    他干脆利落地甩去弓上的血迹,回归到了远程弓兵的身份。


    “飒!”


    一箭射出,箭轨所过之处,无数敌人在擦过的一瞬间便爆开成了血雾。


    “英招,你在这儿。”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回过头,血迹斑斑的帅脸上的表情蓦然一松,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老师,您回来了。”


    在应星经年累月的潜移默化下,英招总算也能说上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了。


    应星颔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是我军将领、却在前线和普通士兵一样上阵杀敌的高马尾青年,问道:“战况怎么样?”


    “防线尚且稳固。对了,您之前说,您要前往朱明的焰轮铸炼宫,寻找岁阳作为增援……结果如何?”


    应星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没见到燧皇。”


    燧皇如今变成大活人跑出了忆泡,还在应小星的计划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意味着应大星在忆泡内的任务进展陷入了僵局。


    英招自动将他的话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他拒绝了您的见面请求?这并非您的个人原因,岁阳一族与仙舟人素来积怨颇深。”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觉得仙舟一定需要岁阳的帮助。


    应星之前和他提过一嘴,说那岁阳之祖燧皇是个“脾气又冷又臭,还经常动手打骂人”的活祖宗。


    英招擅长打架,但不会骂人,要是在对方附身自己作战期间,两人闹了矛盾,他脾气倔,不懂变通,肯定是活活受气的那个。


    而且,万一在附身结束后,那小心眼的岁阳之祖哪里不满意,指不定还要在心里惦记着他几百上千年呢。


    但英招知晓应星的为难之处,提议道:“我知晓自身实力不足,不足以击退穹桑,如果一定需要借助外力,老师……我只会选择您。”


    应星眉间微颦,嘶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化身凤凰本体,附身于你进行作战?”


    英招可能会排斥鬼头鬼脑的岁阳,但一定不会排斥陪伴他将近百年的恩师。


    他点头如捣蒜,一看就是早就有了心思。


    无名英雄于前线战场极目远眺,将远方肆虐的建木和穹桑尽数收入眼中。


    他将右手置于胸前,阖上双眸,倾听着从各个方位传来的粗粝吼声、金人碰撞的刺耳摩擦声,还有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前的痛苦呻吟。


    “若能与老师并肩作战,涤荡此方丰饶余孽……英招,死而无憾。”


    这里是记忆组成的过去,应星一直以来对忆质的深入研究,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一点。


    但这里又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忆泡的主人生于斯长于斯,他深深感激着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将邻里街坊的每张脸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他曾经感受过的亲情和友情,以及所有人世间的美好情感,真挚而又热烈,都在历史上无人在意的角落真实地呈现过。


    ……他甚至没有忘记家门口大树上喂养的那三只小鸟幼崽。


    应星和英招都心知肚明,在没有父母和人为饲养的前提下,三只小鸟幼崽恐怕在英招入狱的第二天就已经不幸夭折,它们没能飞向自由的天空,飞向温暖的远方,而是死在了饥寒交迫的夜晚。


    现在,该轮到他放飞那三只本该振翅翱翔的雏鸟了。


    天穹之上,一只鸟儿轻盈地展开了他的羽翼。


    《古国异兽录》有载:“南溟有木,其名梧桐。梧桐之寿,不知其几万载也;栖而有鸟,其名凤凰。凤凰之翼,不知其几千里也,焚天而举,其翎若垂天之霞。”*


    神鸟搭载着人类的英杰,倏而降于仙舟曜青船首,怒而凝望一片狼藉的天空。


    “丰饶啊,此间清朗洞天,岂容尔等聒噪?三箭之内,尽绝吾目——”


    英雄的第一箭,射向了造翼者的故土穹桑。


    背后生有翅膀的鸟人仓皇逃离,仍在恐怖的气浪裹挟下化为了宇宙的尘埃。


    英雄的第二箭,射向了丰饶星神恩赐的建木。


    名为神树,却是导致无数仙舟人流离失所、生如虫豸的根源所在,孽木应声横断,不复威仪。


    英雄的第三箭……


    发尾燃烧着火焰的青年忽然抬头仰望,似是下定了决心,拉起弓弦,聚起千万钧之力,朝着天穹射出穿云一箭!


    “飒!”


    这一支紫光箭之上,仿佛生出了一对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只此一箭,戳穿了记忆星神亲手封印的天空。


    应星突然感到一股来自外界的牵引力,只要他现在想,随时都可以离开忆泡内。


    英招眉眼弯弯,说:“去吧,老师。我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应星不意外他找回了全周目的记忆,但仍有一股即将失去的慌乱袭上他的心头,连忙追问道:


    “你要去哪里?”


    “……祂的体内。”


    高马尾的青年放下长弓,神色复杂,艰难地吐出了一个不为银河所知的星神秘辛:


    “我是祂在登神后舍弃的一抹人性。”


    想当年,无名英雄在仙舟曜青的船首拉开长弓,借助燧皇之力斫断建木,一举断开了仙舟罗浮与穹桑的联系,拯救了仙舟上生活的万亿黎元百姓。


    学界也有不少人认为,这其实是【巡猎】星神岚的初次垂迹。


    星神抛却人性,开辟命途,升格高维。


    然而,附身在祂身上的燧皇不幸失去了半身力量,却因为具有名为英招的人类青年的所有记忆和情感,因此,那最后一抹残存的虚无缥缈的人性,依附在了岁阳的记忆世界内,与燧皇一同关入熔炉,被判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所以,这颗记忆的结晶,既是我的,也是燧皇的。”


    英招垂下了薄薄的眼帘,难掩眼底的落寞:


    “我也有过挣扎,我不想回归祂那一具只有命途概念组成的躯体,那里很冷,很冷,比冰牢里还要冷。我将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祂的神性磨损殆尽。从此以后,我将再无我,无人知我名。”


    他转而抬眸,撞进一对欲言又止的紫色瞳孔中,笑了笑,话音又是一转:


    “但是,谢谢你,老师,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一遭。即便我回归了祂,我也有很多漫长美好的记忆可以去回味……”


    应星张了张嘴,一向能言善道的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鸟吗?”


    “……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们既可以自由地飞向天空,也不会忘记来时的巢穴。一代过去,一代又来,他们还会回到学飞的地方,反哺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


    匹诺康尼,黄金的时刻。


    燧皇将忆泡紧紧护在怀里,这里面关押他此生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而现在,他却要在绝灭大君的狂轰滥炸下保住忆泡,不让这东西落入敌人之手。


    “真是够讽刺的。”


    他被动应付着狩魂的箭雨扫射,天上的战斗也步入尾声。


    “轰!”


    伴随着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重响,钻石从地表的深坑里狼狈地爬了起来,衣衫已经撕碎了大半,露出伤痕累累的健壮躯体,身形摇摇欲坠。


    他终究还是个毛头小子,眼看着胜算渺茫,忍不住碎碎念道:


    “喂,老古董,咱俩这回可能得一块儿完蛋了。你是忆质,死了还能找应星复活,我要是死了,我爷爷孤家寡人该怎么办啊……”


    “闭嘴。”


    燧皇死死盯着从天上缓缓降落到地面的白衣女人,绝灭大君星啸,这家伙一定知晓狩魂的来历,说不定还在里面出了力。


    星啸淡淡地说:“交出你手里的东西,或者,死。”


    “哼,你可以试试。”


    燧皇正欲解放自身禁锢,化作忆质本体拉着绝灭大君同归于尽,就在这时,怀里的忆泡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热感。


    他一愣,顾不上现场氛围针锋相对,忙不迭地取出忆泡查看。


    只见忆泡原本正常的蓝色外表,不知何时变成了火焰一般的赤红,从中裂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咔,咔。”


    裂痕越来越大,像是鸟类破壳而出的前夕。


    钻石先是疑惑,而后欣喜若狂:“这是……终于要出来了?”


    燧皇卸下了最后一股勉强维系的心力,低笑一声,挑衅似的看向对面眉头紧皱的绝灭大君,将即将破碎的忆泡高高扔过头顶。


    “你若是有那个胆子,就尽管来抢吧!”


    但星啸已经没机会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忆泡放射出惊心动魄的红光,记忆的残晶如同蛋壳一般一寸寸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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