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精怪多,我怕郎君是狐狸变的。”


    “狐狸狡猾,我才不屑与他们为伍。”江易道抓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心口,“夫人摸摸我的心跳。”


    褚木琼的手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掌下温热绵软,能感受到强有力的跳动,她指尖稍稍用力,江易道轻哼一声,抬眸看向他,面容被跳动的烛光揉成朦胧的热。


    他垂眸望向她,目光漫过眉骨、眼尾,落在她垂落的发梢,鼻尖相离不过寸许,褚木琼看到他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从他的脸庞,映到她的眼中,眼前的世界骤然颠倒。


    “夫人既然验过货了,可否笑纳?”


    柔软发丝蹭过褚木琼的下巴,她侧目看向壁上映出的交缠轮廓,与江易道一同沉进夜色深处。


    *


    云荒,狐宫。


    祭坛覆满素白狐绒与白幡,冷风吹过,幡布簌簌翻卷,萦绕着化不开的肃穆哀戚。


    云怜山的灵柩静置于高台中央,周遭燃着狐族灵火,幽蓝火光微弱摇曳,映着四下垂手伫立的众人。


    长眉一身素色长袍,脊背微驼,纯白长眉随风飞舞,垂落肩头,他声音苍老沙哑,手持法杖念完悼词,抬手熄灭台前祭火,但两次挥手,火光都没能完全熄灭。


    他再次抬起手臂,胳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挥手,终于熄灭了那一缕顽固的火光,灵柩在微光中缓缓沉入祭台,宣告葬礼礼成。


    台下各族来客位列两侧,全程神色肃穆审慎,随着葬礼结束,原本紧绷的秩序慢慢松弛,人群中开始冒出小声的议论交谈。


    “这次葬礼怎么是这人主持?他不是墨狐一族的吗?按辈分来说算是云怜山的伯伯吧,现在又是他的老丈人?老的给小的举报葬礼,到底是狐族民风剽悍。”


    “嘘——小点声音吧,我听说云怜山的儿子失踪了,他妻子也因伤心过度昏迷不醒,他家中再无亲人,所以才有长眉代理。”


    “说起来云怜山也是可怜,几个孩子死的死出走的出走,现在自己也死了,唯一的儿子还不知所踪,啧啧,这妖盟盟主当得未免心酸。”


    “至少人家生前风光过!妖盟几大族,狼族蛇族狮族这些族长哪个不比云怜山人丁兴旺,可又有谁打得过云怜山?云盟主是以德服人,以武服人。”


    “再风光不也进了棺材,临走前连个哭丧的后代都没有。不过说起来,他儿子哪里去了?”


    “不知。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子死了竟然也不到场。”


    交谈声随着人群向外挪动渐小,远道而来的诸位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喧嚣尽数褪尽,最终只留下零散几人,定定地看着祭台上的长眉。


    几名狐族小辈垂着头打理祭坛杂物,气氛沉闷压抑,长眉缓缓转过身来,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法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迎上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强撑着抬起头来。


    “多谢诸位前来。”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我们云盟主是怎么死的。”


    长眉刚一开口,便被倚在石柱上的狼族少主打断,他漫不经心地垂着眼,仿佛刚才那一场沉痛肃穆的葬礼与他而言只是一场戏。


    长眉被他问的怔住,目光投向最前方的祺洛,而对方的目光只落在前方垂落的素幔之上,眼神淡然仿若无物。


    “盟主他……”


    长眉愣了下,台下的狼族少主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冷脸追问,“你们对外宣称是重病身亡,可妖族皆知云盟主身体康健,三个月前我们才参加过云荒盛会,究竟是什么样的重病,竟然能在三月之间夺去一位修为深厚的大妖性命?!”


    他步步紧逼,非要问过水落石出,未必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往后争夺盟主之位取得更多助力。


    暮色一点点压向祭台,余温渐凉,狼族少主之后,是其他大族的使者,虽是散站在他身后,但目光都直直地盯着长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此事并不简单,这其中最让人在意的便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狐族无首,唯一通过祭月大典的少主失踪,若要推举新的族长,便只能从云怜山那些被放逐的兄弟姐妹当中——那些可都是不亚于云怜山的狠角色。


    几人一派静默,但暗处却已经暗流涌动,剩下的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僵持,长眉被他们紧盯着,额间滴下冷汗。


    但未等他开口,一阵急促的呼喊骤然划破暮色。


    一个狐族侍卫踉跄奔上石阶,衣摆沾着尘土,神色慌乱,“不好了!南城平迁区闯来几个魔族,径直袭击了百姓居所,已经有不少人受伤!”


    话音落下,周遭凝滞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狼族少主神色骤变,刚才的随性散漫化为警惕,“魔族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可有来客遇袭?”长眉问道。


    “没有。”侍卫摇头,“魔族出现的地方与云荒出口是反方向。”


    “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走,那边就来了人?”


    长眉小声嘀咕着,不由得想到了他那个疯癫的女儿,心下一惊,扭头朝着祺洛望去,见他眉峰紧锁,原本垂落的袖袍微动,眼中瞬间铺满戒备之意。


    “神君,您看这……?”


    祺洛瞥他一眼,“还在等什么,赶快调人去支援,难道由着魔族在这里大开杀戒?”


    “是!”


    长眉听完便抛下众人,调令狐族军队前去支援。


    他走后的狼族少主几人却没有行动,而是齐齐地转向了祺洛方向。


    “神君……”狼族少主一开口,便觉得喉间一紧,一道禁言咒下在了他身上。


    祺洛抬眸,眼神中尽是属于高位者的淡漠,“朔野,你没听到刚才说有魔族袭击吗?你若有心帮忙,便前去应敌,若是一心想着妖盟盟主之位,那便早点回去转告你的父亲,事发突然,妖盟下一任盟主的选拔,归一山和崇安会全程参与。”


    作者有话说:


    再走一个剧情,开始收尾


    第55章


    狐族援军踏着暮色抵达平迁区一带时, 整片区域内已经没有了魔族的身影。


    整片狐族屋舍大半遭明火灼烧,墙面布满利爪劈砍的裂痕,街道上散落着被翻抢一空的器物箱匣碎屑,地面上留着零星未干的血迹, 残破屋檐下蜷缩着浑身发抖的百姓, 妇人紧紧护住啼哭的幼崽, 几声压抑的啜泣混着晚风散开。


    而刚刚还在作乱的魔族,在援军抵达之前, 像是早有感知一样撤退, 利落有序地遁入林间暗影,顷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下遍地狼藉。


    消息传入长眉耳中, 他脸色铁青,站在平迁区外的树下,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烧焦草木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宣告着刚才魔族的肆虐。


    他们这次袭击似乎提前演练过一样,一来便直奔偏远的平迁区,这里兵力不足,居民多为低阶小狐妖, 他们也没有大肆伤人,只是抢夺财物恐吓妇孺, 来去匆匆甚至连追查的踪迹都没有留下。


    像是某种警告。


    云怜山葬礼刚刚结束, 魔族突袭的消息便传过来, 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湖面,在狐族掀起巨大的波澜。


    刚离开没多久的各支族首领匆匆赶回来,齐聚狐宫,殿内烛火摇曳, 气氛紧绷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眉的身上,怀揣着担忧与紧张。


    “这分明是魔族给的下马威,他们知道云盟主新丧,所以迫不及待赶来落井下石!”


    “当初将魔族封印在浊陆原,狐族协助各大仙门除了不少力,他们不敢惹怒那些仙门,便朝着狐族撒气!”


    “若是魔族劫掠狐族的消息向外扩散,妖族各族顷刻必能洞悉狐族根基空虚,届时内忧外患叠加,觊觎狐族的人便会接踵而至!”


    “云熠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的如那些外族所说,他因为害怕继承族长之位,临阵脱逃了?”


    众人争论不止,长眉一直沉默,但在听到这最后一句,他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不准妄议少主!”


    他年岁长威望高,又是云怜山岳丈,他一开口,众人的言语便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一人小声开口。


    “现在局势混乱,你不许我们妄议,但你自己又一问三不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冷静,但是百姓难免会有怨言。”


    长眉沉默片刻,“盟主离世,族人心痛,可我狐族守备军队建设完整,境内驻防未乱,这次魔族突袭是意外……”


    他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只是意外,很有可能是出了内鬼,“眼下最该做的是稳住秩序,安抚伤民。”


    他话音刚落,刚才小声说话那人立刻抬声反驳,眉头紧拧着,“你说的轻巧!可是百姓遇袭是事实,援军没有及时赶到也是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安置伤民,但如何稳住民心?狐族一日没有族长,百姓便会一日担惊受怕,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推选出一位主事来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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