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洛回眸,却只是沉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平静得过分。


    须华心头倏然移动,收敛笑意,“你该不会……早就知道?”


    祺洛不言不语,敛了敛衣袍,径直朝外走去,“如果狐族无法查明云盟主之死的真相,归一山会命人前来协助。”


    见他离开,须华也快步跟上,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


    三人皆离开后,执律堂内的众人终于缓缓起身,绾莳依然躲在长眉身后,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满心的不甘与慌乱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的计划,她完美无缺的计划,就因为选错了替罪羊,苦心谋划付诸东流,还让她得罪了江易道!


    得罪了江易道、便是得罪了崇安……以后六界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而且刚才江易道临走的话语,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眼眸破碎,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难言的死寂,长眉望着她这幅模样,高高地抬起手,面色铁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堂内,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猝不及防,绾莳整个人被打得脑袋狠狠偏向一侧,乌黑鬓发瞬间散乱几缕,嘴角渗出了猩红血丝。


    她耳膜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泛红发烫,眼底瞬间涌上狼狈与委屈,“父亲……”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他字字淬怒,“你究竟把云熠藏在了哪里?”


    “我不知道……”绾莳摇摇头,眼神无辜慌乱,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两日前他便失踪了。”


    *


    江易道一路牵着褚木琼的手,十指紧扣,且走得飞快,褚木琼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像是挂在江易道身后飘飞的风筝,几次想要将自己手抽离,却被江易道攥得更紧。


    他一言不发地来到岸口,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带褚木琼离开,褚木琼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江易道!我现在还不能走!”


    “你要去哪里?”江易道终于开口,声音却不似刚才在狐宫那般温柔,他背对着褚木琼,背影看上去伟岸又冷漠,“你又要回到那昏暗的牢狱之中吗?”


    褚木琼心头微惊,隐约察觉出江易道的情绪异常,大概是发现了她的有所隐瞒,她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没有杀云盟主。”


    “我知道。”他语气笃定,毫不怀疑。


    他一直背对着褚木琼,看不到他的脸让褚木琼心中有些不安,“江易道,你在生气吗?”


    “没有。”


    “你在生气。”


    “……”


    “江易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褚木琼的嗓音软了下来,她晃了晃江易道的胳膊,探出脑袋,“江易道?”


    江易道冷着脸,淡淡地瞥她一眼,眼眶却是红的,“你这次休想这么轻易地逃过去。”


    海风湿冷,卷着二人的衣袍,江易道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极淡,却字字低沉,“你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局面,却故意涉险?那日你与黑蛟见面,不止让他停雨那么简单,对不对?”


    褚木琼抿唇,轻轻点头,“敖胜提及狐族,我便记起你说狐族从前内斗争权,想到此行或许会与此事有关。”


    “但你还是来了。”江易道语气平淡地陈述,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明知此行你会有危险,仍然不惜以性命为筹码,孤身入局?”


    褚木琼被他问的语塞,眉眼垂了下去,手上依然牢牢攥着他的衣袖,“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那若是我不来呢?”


    “我也有旁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那墨狐的毒针有多阴毒,你离死只差分毫?”


    “我发现了……不止我发现了,祺洛神君与须华应该也发现了。”


    江易道闻言,猛地想起执律堂还有两外两位先他一步到来,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充满了怨念。


    “你信任两个外人,都不愿意信任我,信任你未来的夫君,你孩子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没有准备就踏入险境,我知道你肯定给你留好了后路……但你为什么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你知道我在看到云怜山死讯的时候,想到你还在这里,我有多害怕吗?!”


    强装出的从容镇定终于被撕裂,江易道抛出他最在意也是最无法释怀的问题,褚木琼不信任他。


    她在见过敖胜之后便已经预见到了此局,甚至可能进行谋划了什么,但她对他只字未提,甚至在她动身前往云荒的前一晚,他们还在耳鬓厮磨,相拥而眠。


    “我知道你不愿意同我成婚。”江易道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轻轻地圈住褚木琼手腕,“你怕我报复你,怕我伤害你在意的巫族百姓,因为畏惧我,你迫不得已答应了我……”


    素来高高在上如云端月般的上神垂首,轻轻吻上褚木琼的手腕,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带着恳求,“我不求你能像从前那样深爱我,但求你对我能够多一点信任,不要将我当成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


    褚木琼见过江易道不同的样子,初见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她爱上他追求他时他反应冷淡不屑一顾,后来两人相爱,他脸上流露出许多褚木琼没见过的神色,她见过他的笑容,见过他的固执,见过他的醋意,见过他的可爱,他在她的面前越来越鲜明活泼,但似乎因为褚木琼爱他更深,所以在这段感情中,江易道似乎一直占据高位——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卑微求爱的模样。


    褚木琼内心涌起无限酸涩,她想要推开江易道,想要大声地质问他,你不该变成这个样子,你是万人敬仰的神君,就该永远如明月般高悬,而不是为她滋生心魔,为她变成这副模样。


    向三山说得没错,她真的毁了江易道,她把江易道拉下神坛,她精心策划的假死把江易道变成了偏执的疯子。


    这些年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和江易道都是因为情蛊才会爱上彼此,如今情蛊已解,清醒过来的江易道定会恨她怨她,她的死是恰当的,完美的,成功地抹去了他的人生污点。


    从她知道江易道留下孩子的时候她就在动摇,发现江易道因她而生的心魔更是让她害怕不已,她以前从不敢想,万一江易道没有受到情核的影响,而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该怎么办?


    她要如何承受这滔天的愧疚,如何弥补对江易道的亏欠?


    褚木琼张了张嘴,眼泪却先言语落下,砸在江易道手背,没入被海水洇湿的海岸。


    江易道抬眸,眼底划过歉疚与心疼,轻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将你逼得太紧了?没关系,你现在不信任我没关系,信任是可以慢慢建立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褚木琼颤声问道,“江易道,你不恨我吗?”


    江易道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你在担心这个?”


    “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确有几分恨意,因为你说是因为情蛊……”提到这两个字,江易道眉心微折,换了个说辞,“我以为你离开我之后,再嫁生子,完全将我和阿泽抛之脑后,但后来我知道知霖是我的孩子,我便不怨你了。”


    “可我现在和从前大不相同,楚华的容貌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


    “当真?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狂妄鲁莽,倒是和那小小花妖没什么区别。”


    “江易道!”


    “你瞧,现在还是这般,一说就急。”江易道唇角挂上一丝宠溺笑意,“至于长相,我爱上你的时候,甚至都记不清你的样子。”


    “……什么时候?”


    “你自己猜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从前待你确实过于苛刻,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也在情理之中……你将知霖教的很好,热情开朗,有勇有谋,阿泽在我身边……我枉为人父,我太担心他的身体,限制他的自由,逼着他做了许多他不爱做的事情……”


    他突然开始检讨起来,褚木琼抬手覆上他的嘴唇,刚流过泪的眼眸闪着光,“江易道,这是我的错,不要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并非被逼无奈才同意成婚。”


    “当然是你的错。”江易道轻哼一声,因为被堵住了嘴,他的声音有几分发闷,“你若能和我一起抚养孩子,阿泽会比现在更活泼,知霖也不会像这样无法无天。”


    褚木琼心虚垂眸,“我忙于族中事务,知霖平日都是交由她师父和卓栎带大,的确是我疏于管教。”


    “我们褚族长日理万机呢。”江易道握起她的手腕,又亲上她的手背,“褚族长这么忙,或许很需要一个贤内助来操持家务。”


    褚木琼食指指尖点上他的上唇,“江道长堂堂崇安上神,屈尊来做我的贤内助,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呵,我要求的酬劳可是很高的。褚族长付得起吗?”


    他眨眨眼睛,眸中灿若星辰,褚木琼不觉有些发愣,呆呆地点头,“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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