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还像是挑衅,卓栎低着头,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她都不会好好说话了,她其实是想问褚木琼,为什么谷中那位姓江的道长会在这里找他的亡妻,而他的亡妻为什么又偏偏叫“楚华”。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褚木琼将信将疑地注视中,捋清自己的思绪,终于说出了重点,“我就是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位江道长,他的亡妻就叫楚华?”
话音落地,褚木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浑身僵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卓栎,脑中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卓栎亦愣在原地,彻骨的震惊撞在心头,竟然让她在四季如春的气候里生出几分寒意,“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褚木琼缓缓闭上双目,胸腔起伏,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是他。”
“他姓江,是崇安的修士,崇安还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一棵万年古树复苏吗?他,他是江易道吗?”
“……是。”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褚木琼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紧绷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浓重的倦意,她抬眸,以为会在卓栎眸中看到鄙夷和失望,却不想对方双目猩红,眼底尽是愤怒和心疼。
“她们为了巫族,竟然把你送出去讨好上神?!”
卓栎指尖攥得咯吱作响,眉眼间满是怒意。
褚木琼愣了下,解释道,“不是,是我自愿去的。”
“自愿?!你当我不了解你吗?就因为她们自小养着你,你便把她们的话当天条当圣旨!当时扶光已经开始枯竭,再无法产出情核来,若不是她们安排,你如何能找到树根中最后一枚情核?!”
她语调艰涩,几度哽咽,转身便要迈步离去,“我要去问问我娘,为什么要你去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你当物件似的利用,为什么要把你当成繁衍的工具!褚华,你又不是傻子,你看不出来她们的目的吗?”
褚木琼喉间一紧,当初她临危受命,怎能不知这是一桩怎样的买卖,能让神树复苏,便要找到强大的神脉,勾引,诱惑,取得火种……说好听点是为了种族振兴,说难听点……
“我一定要问问我娘!”
卓栎愤然离开,褚木琼仓惶追上,她不能由着卓栎将这件事闹大,万一传到江易道耳中,那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一路追到院外,褚木琼终于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先等一等!事情已经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我主动要去的!”
“那时她们发现了最后一枚情核的存在,苦恼该如何使用,是我偷听到了,主动请缨。”
“我也不是全然被迫,我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爱他。”
卓栎转过身,眸中含着愤怒的眼泪,“当真?你若真心爱他,为何当年会独自回来,为何江易道身边有了别的孩子,为何你变了名字,不与他相认?褚华,你们真的是相爱的吗?”
“……”褚木琼扶着额头,吐出一口清气,“我当年是变换了身份和容貌接近他的,后来假死脱身,是为了摆脱麻烦……至于我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吃下的那枚情核,在我身上种下了情蛊……这些我回头细细跟你说,你先冷静些,不要将事情闹大,要是被江易道知道了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股外力由内向外拉开,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响声,褚木琼和卓栎慌张地抬起头,江易道的身影静立门外,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四目相撞的瞬间,褚木琼的心如坠冰窖,全身都被惧意裹挟。
江易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夹杂着无尽的落寞与愤懑,不待褚木琼开口,他猛地转身,衣袍卷起一阵凛冽冷风,转瞬间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江易道……”
褚木琼伸出去阻拦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怔然失语,卓栎也在这突然的变故中止住了怒火,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这……他听到了多少,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
若是江易道直接冲上来质问,她可能还有机会解释,但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愤然离开,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候的江易道,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江破大防中琼姐:熟练掌握江易道使用手册
第30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江易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委屈,怨恨,不甘,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 堵满他的五脏六腑,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只剩下“骗子”两个字,密密麻麻地填充了他的所有想法。
路上的一切尽数模糊褪色, 眼前只剩下一片恍惚虚影, 耳边掠过风声,似乎还有人在叫他, 声声入耳, 他一个字也没抓住,只一味地往前走,回到住处, 推开门,直奔卧房,便开始收拾东西。
四周都安静下来,江易道麻木机械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东西,只是抬手利落地收拾自己和江沐泽的衣物物件, 动作极快, 带着滔天的怨气。
离他揭晓褚木琼的身份, 只差临门一脚。
褚木琼化名接近他,用的是楚华的名字,改了同音的常见姓氏,改了名字, 按理来说除了她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但那日卓栎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知道“楚华”这个名字的。
巫族上一任圣女姓“褚”,褚木琼也姓“褚”,江易道随便找个年纪大些的,施下真言咒询问,便得知褚木琼改过名字,她从前的名字,便是褚华。
楚华,褚华,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小证据,便敲定了褚木琼的身份。
怪不得她不许他外出与巫族村民接触,怪不得要他易容,怪不得他上次外出让她如此恐慌愤怒……
原来就这么简单。
她笃定他不会细究,连糊弄他都不肯多费心思。
若没有族志上那两个字,他不会将楚华和曦灵谷联系在一起,不会外出,不会引魂,不会惊动临川,不会有疑心……三个月后他离开曦灵谷,她带领巫族搬离,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的人生再不会有交集。
她从来没打算和他相认,若不是为了巫族,为了聚灵盏,她甚至不会再和他接触。
她好狠的心。
可江易道在确定真相的瞬间,心中涌现的不是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而是庆幸,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二十一年来他日日思念,日日痛苦煎熬,妻子在怀中魂飞魄散的场景成为困住他心神的梦魇,他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却又盼着能够入梦,在梦里能够再见她的容颜。
黑夜孤寂漫长,若不是还有阿泽这一丝支撑,他可能早已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所以江易道不怨她,不怨她假死,不怨她不来找他,甚至可以不怨她与旁人成婚生子,只要、只要她能够向他解释,他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没想到,连她当初爱他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她中了情蛊,被迫与他相爱,在她眼里,他是个麻烦。
她假死是为了摆脱麻烦,她不与他相认,也是不想惹上麻烦。
他是个麻烦。
他们相守三年,他自以为彼此坦诚相待,倾尽真心,付出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偏爱,那些他珍藏了二十一年,支撑他熬过孤寂,抵抗心魔煎熬的甜蜜回忆,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
江易道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口后知后觉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弯下腰,痛苦至极却无法出声,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疼痛到几乎要炸裂的大脑,和空洞的,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妻子根本没有爱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反复灼烧撕扯的情绪渐渐冷却,江易道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碎裂的情绪,挺直脊背,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去找江沐泽。
“……爹?”
江沐泽在书房中看书,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将书本合上,眼神瞥向他身后的书架。
江易道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凭惯性将他伸手抱起,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回崇安。”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啊?”
江沐泽挣扎了一下,奈何江易道单手都圈得很紧,他没能挣脱,只是懵懂地眨着眼睛,小手攥住他的衣裳。
江易道今日有些反常,周身冷得吓人,板着脸的模样比平时还要可怕,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江沐泽心里慌得很,眼神不住地往书架后面瞥,张了张嘴吧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被江易道阴沉的脸色吓了回去。
“……爹,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江沐泽小声地嘟囔一句,被他爹冷漠地回绝,“回去再说。”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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