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木琼抬眸,眼底盛满动容与柔软,“江道长细致至此,千言难表我心中谢意。”


    江易道神色未变,语调淡的像山间寒雾,“这是你我谈好的条件,无需多想。况且这也并非我整理,是我师兄代劳。”


    褚木琼霎时冷静下来,声音变得客气,“那便劳烦江道长替我多谢商道长。”


    “我只说是我师兄,你怎么知道是哪位师兄?”


    “……”


    褚木琼指尖倏地收紧,意识到自己话中不妥,她飞快压下翻涌的慌乱,强壮镇定道:“从前有所耳闻,江道长与商道长情同兄弟,想来不会有他人。”


    江易道眸光淡淡扫过来,眼底没有半分探究,声线依旧冷淡,“你们深居简出,消息倒是灵通。”


    褚木琼扯出一抹浅笑,“我族本就灵力低微,若是再不机灵些,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生存?”


    “也是。”


    简简单单二字,揭过了刚才的插曲,褚木琼低头看着那些圈出来的注释,平心而论,云栖涧确实是最佳选择,但离崇安太近这一点,对褚木琼来说却并非好事。


    他们现在所处的曦灵谷远在南方边际,和崇安相隔十万八千里,这里的人大都没见过江易道,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但若去了崇安附近……那褚知霖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褚木琼眉头蹙起,眸光游移不定,神色间满是迟疑。


    江易道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你可以慢慢选,我只是帮你选好了地方,如何转移神树扶光,还没能找到最佳的办法。”


    “这棵巨树的体格,想要连根拔起带走不是易事,我的建议是取走一部分,重新栽种,有聚灵盏在,可以让它快速生长……其实不带走也未必不行,我知道你们巫族视扶光为灵气源泉,但云栖涧灵气充足,足够你们修行。”


    闻言,褚木琼垂首不语,指尖紧绞衣袖,好半晌才道,“扶光对于巫族,并非灵气源泉那么简单。巫族百姓极难自然生育,扶光,也是巫族的育婴房。”


    江易道眸光微亮,眼底泛起浅淡的惊诧,“这倒是从未听说过,我会再想办法的。”


    他没有追问扶光是如何作为“育婴房”的,这让褚木琼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就不会联想到江沐泽的身上。


    褚木琼收起玉册,起身对江易道行了个大礼,“多谢江道长,我会仔细考虑。”


    面对她的大礼,江易道只是瞥了一眼,“不急。”


    褚木琼又道:“也要多谢昨夜江道长劝走蛟族之人。”


    江易道眉峰微挑,“你知道?”


    “我察觉到结界异动,特去查看,不料江道长已经解决了,多谢道长。”


    “你的确敏锐,巫族也不全是灵力低弱之人。”


    褚木琼轻笑,“江道长谬赞。”


    “怪不得你今日没有给阿泽送饭,原来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苦了阿泽还以为你不知道,一直等着你呢。”


    他突然像是拉家常一样说起这个,褚木琼免不了惊讶,抬起头来,“阿泽还在等我?”


    视线撞入江易道眼底,却是冷意彻骨,不见半分温度,“是。”


    察觉到他不悦,褚木琼心中紧张,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便试探地问道,“那我还要去跟他道别吗?”


    “这就不必了,褚族长,你有自己的孩子,对旁的孩子太亲近,你孩子不会介意吗?”


    “怎么会,我女儿她心性大方,不会在意这些。”


    说完,褚木琼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江易道这是在点她啊,怪她和他儿子太亲近,他这个当爹的生气了。


    她现在说褚知霖大方,不就是在暗指江易道小气吗?


    江易道那个性子,又要闹脾气了。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冷哼,一阵微风拂过褚木琼面颊,再抬起头时,江易道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还是这样。


    “没点长进。”


    褚木琼低头收拾着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唇角带上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直到远处传来褚知霖的呼喊声,褚木琼才想起来自己怕她好奇出来露面,把她锁在书房了。


    “娘!!”被放出来的褚知霖满脸的委屈,“你为了和那个上仙说话,居然要把我锁在书房!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个后爹了?!”


    这话让褚木琼应激似的身形一颤,“你这都是从哪里听说的?不许说这种话!”


    褚知霖嘟着嘴来抱她的腰,褚木琼对她的说法一直是她爹死了,她是遗腹子,褚知霖接受良好,但偶尔也会羡慕别家父母双全的孩子。


    “我是瞧着那位上仙模样还不错,爹爹都去世好久了,娘亲若是遇到喜欢的,不用怕我委屈……”


    虽然她被关在书房,但一直透过窗户观察着院子里的动向,自然也看到她娘脸上那一抹笑容。


    褚木琼捂住她的嘴,蹲下来与她平视,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娘有你就够了。”


    褚知霖抱紧她,“我也有娘亲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四口之家何时团聚扣1助力他们早日相认褚木琼:不允许!


    第16章


    《巫族族志》有云:


    巫族血脉清奇,天地禀赋特意,自然孕育极难,以扶光神树为灵巢,夫妻成婚,树结情核,同心夫妇食之可结胎元,入灵巢培育,稚子方得降生。


    江易道在书房待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有关巫族繁衍的记载,短短几句话,他钻研了一下午,才想明白巫族繁衍的方式,竟然要靠一棵树。


    怪不得巫族如此看重扶光神树,视其为图腾,举全族之力都要保护它,原来不只是为了它的灵气。


    知晓由来,江易道心中恍然,亦对这个种族多出几分同情来,连繁衍都要依靠外物,万一神树被毁,岂不是要眼睁睁等着绝种灭族?


    扶光是他们生命的来源,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呢。


    江易道又从头读了一边,目光落在了“胎元”“灵巢”几个字上,当时他诊出喜脉,他和商淳都茫然不已,不知道男人该怎么生孩子。


    怀胎十月,他的肚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却能感受到腹部有另一颗心脏在跳动,直到某个雨夜,他腹痛难忍,在如粉身碎骨般的痛苦中,腹部凝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灵团。


    江易道痛到昏迷,醒来时那灵团已被商淳收至承接神魂胎体的盛华莲中,江易道用灵力供养了他十四年,灵团才生长成型,变成了如今的江沐泽。


    这十四年里他师父向三山无时无刻不想着毁了盛华莲,视灵团为妖孽,认为这是楚华给他下的诅咒——其实也不怪他会这样想,任谁看到男子怀胎十月生下来一团灵球,也会觉得是妖异之物。


    如果不是江易道固执地要留下这他与楚华唯一的联结,恐怕也不会有今日的江沐泽了。


    江易道反复阅读这段话,越发觉得当初那团灵球和这所上面所说的“胎元”很像,不同的是巫族“胎元”的培育时间很短,最长不会超过一年的时间。


    他将这段话抄录下来,准备给他师兄看看,让他师父知道世间千奇,不止一种生育方式,或许也可以据此探究当年他会怀孕生子的原因。


    江易道继续往下翻,眼神忽的一凛,在一处讲育儿之法的文字旁,有人用朱笔写了两个字:“胡扯。”


    这上面讲得育儿之法太过粗野,要将新生儿置于野外吸收灵气之类的话,听起来就不靠谱,江易道并非震惊于会有人在这族志上做笔记,而是这两个字的字迹。


    他拿笔写了同样的字,一对比,竟有八分相似,他的字体瘦长,在写“扯”字时会把“扌”最后那一提拉得很长,衬得一旁的“止”十分瘦小。


    做批注之人也有这习惯,偏旁都会写得瘦长,连比例都十分相似,若不是上面的墨迹已经陈旧,江易道都要以为是自己写的了。


    毕竟只有两个字,也看不出什么来,江易道往后翻了翻,没再找出别的批注,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会写出这样的字体,他的妻子,楚华。


    他与楚华相遇时,她连毛笔都握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每次写字都会沾一手的墨水,是江易道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她挥毫落笔,故而楚华的字写出来与他有九分像。


    江易道望着那两个字出了神,脑海中的身影将纸笔一扔,兔子似的蹦过来,扑进他怀中,带着一身花香,笑意盈盈地去啄他的嘴唇,江易道侧过脸,她的唇落在了脸颊上,顿时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你怎么这样?”


    “你自己说的,练不好就不许亲热。”江易道说着,揽住对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不能出尔反尔。”


    怀里的人晃着脑袋,“太坏了江易道!我再也不亲你了,我再也不——”


    怀里骤然落空,江易道低下头,楚华离世时的惨状闯入脑海,眼前的世界也随之崩塌,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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