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笔直的背影在此刻佝偻的厉害,腰身单薄,被西服外套包裹着也根本抵御不住周身的寒风,一阵一阵吹在身上,让衣服都鼓噪了起来,显得身体更瘦。


    梁西卉拿了瓶水,也急忙跟了上去。


    她跑过去时陈璟川已经吐完了,脸色在路灯鲜明的映衬下有种更加惨烈的苍白,光洁的额头覆着一层冷汗。


    梁西卉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水瓶,半晌才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


    “快上车。”她两只眼睛含着泪,努力维持着不掉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我们去医院。”


    她不能再同意陈璟川那所谓‘没事’不用去医院的态度了,这摆明了是有事,他从心理到生理上都难受的要死。


    这次陈璟川没有否决这个提议,而是安静的跟她上了车。


    他对自己身体有感知度,现在……真的很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心深处的最根源碎掉了,连着四肢百骸都无力至极,让他脑子仿佛被病毒侵袭过一样,没了半点精神。


    梁西卉不敢继续耽搁,把油门在不限速的高速上踩到最快,进了市里后找了最近的一家医院。


    她扶着陈璟川下车,挂急诊,抽血化验,走夜间通道拍CT。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都有瘀斑了,额头撞击最严重,呕吐也是因为这个,但还好目前看来没有硬膜外血肿的情况。”医生看着快速打印出来的几张片子,皱着眉说:“就是这些伤口肯定会引起高烧了,先去缴费,住院点上消炎药再说。”


    梁西卉连忙跑去缴费,又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堆日用品让人立刻送来。


    以陈璟川这个情况,起码是要在医院住上好几天了。


    忙活完回到病房时,她看到陈璟川已经输上液了,他半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微乱的黑发有几簇粘在额前,显得凌乱不堪,又苍白疲惫,像是刚刚溺水被捞上来的幸存者。


    但即便如此,陈璟川依旧很敏锐。


    他听到病房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长长的睫毛一颤便掀开眼皮,那双本来明亮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陈璟川静静地凝视着梁西卉,声音又轻又哑:“对不起。”


    刚刚听到的那些事,他还没来得及给回应。


    但能说出口的,却也只是这些不痛不痒,无能为力的抱歉。


    “……你真讨厌!”梁西卉再也忍不住,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怨恨,语序颠三倒四,充满着凌乱的埋怨:“我都说了不要说那些了,你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又这样!”


    “我说了我是因为自己想要,自己喜欢才会生小孩的,跟你关系根本不大,我不喜欢你用这么愧疚的态度面对我,你懂不懂啊?!”


    梁西卉是个追求极致纯粹的人,从她非要喜欢陈璟川就能看出来。


    面对感情她就是这样近乎执拗的态度。


    所以她根本不想要别的事情掺合进他们本就没复合几天的关系中……她就知道他知道了会这样自虐!


    陈璟川勉强抬了抬唇角,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臂搂过坐在床边的女孩儿:“别哭,我听你的,不会道歉了。”


    他只是暂时有些钻牛角尖,还走不出来而已。


    这些真相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太愧疚太心疼了。


    “你身上好热。”梁西卉脸颊的皮肤触碰到了他的额头,不自觉的蹭了蹭,嘀咕着:“医生说会发烧,我买了好多电解质水,你喝点吧。”


    她原来对照顾人这件事是一窍不通的,就算自己生病发烧时也是被人照顾,什么都不用操心的那个。


    自从斯净发烧来过两次医院后,她才知道照顾人的流程。


    陈璟川‘嗯’了声,轻笑着回应她:“现在点的就是消炎药,炎症退下去也有可能不发烧了。”


    梁西卉嘟了嘟唇,还是起身去刚送到的大袋子里给他找电解质水。


    她本来也有一堆话想问的,比如陈璟川和潘琼南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没告诉自己,让她一知道这个事实就是在这样刺激的情形中……


    可是还能有什么回答呢?小姨是心理医生,陈璟川会认识她,还能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梁西卉蹲着翻找个不停,其实也觉得心里‘咚咚’直跳,七上八下的。


    潘琼南之前在无意之间给她讲过的‘故事’她都记得——男生的抑郁症,在得到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后漂洋过海万里迢迢的回来了,就为了单方面参加她的婚礼,回去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伤的……


    现在想想是谁打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梁西卉也是个聪明的,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同样可以凭借着一条线索去顺藤摸瓜的分析出很多——


    想必陈璟川和梁西闻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她婚礼那天,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晚了些,等仪式都快举办完了才出现,面色不虞,身上穿着的西装也有些乱。


    梁西卉当时就问他干嘛去了,但梁西闻没理她。


    现在想想,是打架去了。


    意识到这点,梁西卉有种心脏堵得慌,却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感。


    每个人都是出于‘为她好’的角度做事,但为什么做的事情从来就让她没有一点点的开心呢。


    偏偏她又真的无法去怪梁西闻什么。


    梁西卉只是不受控的会去想小姨之前说过的,陈璟川在她那里治疗了快一年的时间。


    后来结束也并非因为他痊愈了,而是因为潘琼南要离开柏林去别的国家了。


    那他现在……好了吗?


    梁西卉其实很想问,可陈璟川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太不好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心微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一张清俊的脸上分外疲惫,有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这让她不自觉的放轻了动作,怕破坏此时此刻的静谧。


    算了,有的是时间,一些事还是等他身体好点了再问吧。


    梁西卉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机给潘琼南和唐香发信息——


    她这两天怕是没时间回家了,还得叮嘱她们多多照顾斯净。


    陈璟川的情况一点也不好,到了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梁西卉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双腿抽搐似的不自觉的蹬了下,然后倏然睁开眼睛。


    边上的病床微乱,上面没人,关着的洗手间传来若隐若现的呕吐声。


    ……他今天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怎么还吐呢?


    梁西卉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走过去,她抬手想要敲门,可举起手来犹豫了下,还是收回去了。


    洗手间内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绵延不绝。


    她石化了一样的在门口等着,直至陈璟川从里面拉开了门


    “小西?”他注意到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愣了下顿住脚步,刚刚吐过的嗓子有些哑:“怎么醒了?”


    是自己弄出的声音太大了?


    梁西卉没说话,抿唇抬起手来去摸他的额头。


    陈璟川肯定是洗过脸了,头发微湿,沾了水的皮肤却滚烫的要命。


    “你发烧了!”她声音不自觉的拔高:“量过体温了没有?”


    陈璟川好像反应迟缓似的,慢了半拍才摇头。


    “快回床上。”梁西卉咬牙:“我给你量。”


    护士来拔针涂药的时候,已经把体温计留下了。


    陈璟川很听话,乖巧地回到床上躺下,然后腋窝夹紧她塞进来的体温计。


    要几分钟才能量好,等待的时候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梁西卉微微低着头守在旁边,被发梢衬托着的巴掌脸上有担心,愤怒,着急……


    却唯独没有不耐烦。


    陈璟川忍不住笑起来,抬手碰了碰她线条柔润的下巴:“还以为你会很讨厌照顾病人呢。”


    他刚刚短暂的睡了一会儿,可睡的十分难受,梦境光怪陆离,大脑始终平静不下来,燥热不安。


    直至感觉伤口在发炎,整个身体都热的厉害,胃里翻江倒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到睡在陪护床上的女孩儿。


    梁西卉居然在这里陪着自己。


    这个认知似乎让生理上的疼痛都没那么无法忍受了,可‘想吐’和‘拉肚子’这两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毛病都是忍字头上一把刀,陈璟川还是忍不住,只能捂着嘴巴,尽量放轻动作去洗手间……


    结果还是将她吵醒了。


    梁西卉假装生气的瞪他:“我是很讨厌啊,所以你以后不要生病了。”


    陈璟川‘嗯’了声:“听你的。”


    他已经洗过脸刷过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就算精神状态依旧不好,也没有刚到医院时那么狼狈了。


    梁西卉拿出体温计一看:三十九度二。


    “怎么办啊?”看见过了三十九度她就有些慌:“要不要去叫护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