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女王一声令下,骑兵有秩序地后退。
克雷顿公爵已经顾不上嫉妒埃莉诺麾下军队的精良, 以及她对军队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现在, 他一心逃命, 带领着手下,挟持了人质, 迅速往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方向赶去。
混乱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押着安妮的士兵。
他跟在克雷顿溃兵队伍的中段, 右手握着短刀,刀锋抵在安妮的脖颈上——至少看上去是抵着的。
实际上,只有安妮自己能感觉到, 冰冷的刀锋从未真正贴近过她的喉咙。
远处, 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色十字架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她听见前面康沃尔伯爵的姐姐在低声啜泣,听见阿伦德尔伯爵的遗孀在安抚两个吓坏了的少女,听见身后某个子爵的女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随即被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
“别出声。”押着她的男人低声道。
安妮浑身一僵。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奇怪地并不吓人。
安妮莫名静下心来,她忽然发现,在混乱的队伍里,还有十几个看似凶狠、实则假意挟持的甲兵。
敏感的安妮能感受到,身边的这个男人,右腿移动时有明显的迟滞。
他到底是谁呢?
少女忍不住胡思乱想。
“听着,”那声音在周围的脚步声和哭泣声里说,“数到三,蹲下。一——”
安妮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
“三!”
安妮猛地蹲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那个男人松开了她的腰。他的身体像一头突然发动的豹子,猛地向侧面扑去——扑向那个押着康沃尔伯爵姐姐的士兵。
刀光一闪,格开了那柄抵在脖颈上的刀刃。
紧接着是他的膝盖狠狠撞进那士兵的小腹,铁手套攥住那士兵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骼错位的脆响淹没在尖叫声里。
“救人!”
他大吼一声,与此同时,队伍里至少有十七八个“士兵”同时动手——他们松开自己押着的女眷,扑向身旁那些真正的叛军。
刀光剑影,铁甲碰撞,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索菲亚,快救人!”
带头救人者摘下头盔。
卢修斯!朱利安!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精心准备的惊喜。
任谁也不会想到,卢修斯利用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与军中旧友暗中联系,不仅提前得知了克雷顿公爵的进攻计划,还和二哥朱利安混进了叛军里,并在关键时刻给他沉重一击。
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咬牙切齿:他的两个好儿子,居然背叛了父亲!
心一横,他迅速扔下自己的军队,带领心腹奔向大教堂。
只要能够逃进教堂,瓦伦丁就能争取闪转腾挪的时间,他在王城之外还埋伏了军队,到时候,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他还有翻盘的可能……
安妮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身边倒下,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裙摆,有铁锈般的腥味钻进她的鼻腔。
无意识中,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捡起一把刀,在空中乱挥,试图在混乱的战场里保护自己。
然后,一只手臂拽住她。
是卢修斯子爵,克雷顿公爵的幼子。
他的铁甲上溅了几点血迹,但褐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跑。”他说,把她推向索菲亚公主的方向。
……
“陛下,克雷顿公爵躲在教堂里不出来。”
“陛下,克雷顿家族的乱兵在城中胡作非为,引起骚动,占领了几处民宅。”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利奥波德元帅命我送信:他已带领大军,将试图攻打王城的几股叛军歼灭。”
“传令下去,派小股精锐部队,速速清剿残余叛军。”
“命利奥波德守住王城外围,万勿有失,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回禀。”
埃莉诺连下几道军令。
“母亲,让我带兵去清剿残兵吧。”
索菲亚主动请战。
埃莉诺迟疑了片刻——作为斯诺西亚唯一的王嗣,索菲亚对她,对整个国家都至关重要。
所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才一直让索菲亚待在自己身边。
她勒紧缰绳,转头看去。
钢铁盔甲包裹着女儿纤细的身形,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湛蓝的,年轻的,燃烧着渴望的眼睛。
片刻之后,女王释然:
鹰终须离巢,剑终须出鞘。索菲亚总要面对自己的风雨,才能登上王座,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国家。
“去吧,孩子。”
索菲亚那双酷似亡父的蓝眼睛亮了一下,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埃莉诺女王恍惚了一瞬。
……
索菲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女王重若千钧的目光落在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十字架上。
瓦伦丁大主教矗立在教堂的拱形门之前。
今天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一天。
刚刚从昨夜风流生活的余韵中醒来,还未真正苏醒,就听说好友克雷顿公爵已经在他不知情下,发动了宫变,带兵围住王宫,欲杀索菲亚母女。
更晴天霹雳的是,战事刚刚开始,克雷顿公爵的叛军就落入女王的陷阱。
输了。
瓦伦丁公爵第一时间想到,他们输了,不,从女王的筹谋来看,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存在赢的希望。
好在威廉·克雷顿尚未完全失去理智,性命危急之际,能够想到劫持宫中的贵族女官为人质,逃到自己这里来。
尽管此举完完全全将自己置于所有贵族的对立面,但好歹能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就还不算最糟糕的境地。
接下来,他必须用尽全部力量,从凶狠的狮爪之下,保住老友的性命。
面对埃莉诺女王杀气腾腾的铁甲骑兵,瓦伦丁大主教深吸一口气,提起红丝绒袍角,跨出教堂的大门。
“尊敬的女王陛下。”
瓦伦丁优雅行礼,看似淡定,实则已经紧张到手心濡湿。
“不知您今日带大军前来,有何贵干?”
女王不答,手下一名年轻的骑士军官勒马怒道:“少废话,快快交出叛臣克雷顿公爵!”
他的心上人刚才被公爵的军队劫持,吓得不轻。
“陛下是要带兵闯进教堂吗?”
大主教脸上带笑,微咪的眼角却流露出危险。
“容我提醒,教堂可是拥有特殊庇护权的,任何罪犯,只要他踏进了教堂的大门,向上帝做了告解和忏悔,就不能再被世俗权力逮捕惩罚。”
“陛下,请让您的士兵离开教堂,不要打扰神灵的安宁。”
埃莉诺冷笑:“我们自然尊重教会的特殊庇护权,可是您忘了,这条权力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叛国罪,犯了叛国罪的人,不能被教堂庇护。”
“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证据呢?我的眼睛只看见他劫持了夫人小姐们,可并没有劫持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呀!”
“你是想要证据?”
埃莉诺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大主教:“还是想为克雷顿拖延时间呢?”
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能够证明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的证据就在王宫——黛西的尸身。
可是,女王暂时还不能与教会撕破脸。
而瓦伦丁需要的就是时间,等士兵们把黛西的尸身抬到教堂,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克雷顿公爵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位年轻军官科菲干脆脱下铠甲和武器,直接道:
“那么主教大人,我现在没有武器,只是一个想做礼拜的普通人,可否进入教堂?”
“当然可以,不过——”
他指着身后宏伟的教堂,说道:“这里地方狭小,最多只能允许三十人进入。”
话音刚落,女王挥挥手,三十名重甲骑兵迅速卸下装备武器,轻装上阵,准备进入教堂搜查克雷顿公爵的下落。
“先生们——进去之后请不要做出过分粗鲁之举,否则,教廷的圣骑士团,还有其他国家的国王们,绝不会坐视上帝的尊严被侮辱。”
“放心吧主教,”士兵们冷笑应对他的威胁,“我们聆听您的圣训。”。
**
索菲亚带兵迅速赶至王城的西北角,这里,尚有克雷顿公爵的残军负隅顽抗。
王城西北角,是斯诺西亚最大的集市,繁荣与混乱如连体婴儿般共存。
大型道路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羊肠小巷,窄窄的,密密麻麻分布,就连此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也记不大清楚。
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极其不利于骑兵的展开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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