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膀很宽,腰身却收束利落,像一柄收入破旧皮鞘的利剑。


    他从麻袋里拿出黄灿灿的金币,递给一个三四十岁、腰背佝偻的中年人。


    索菲亚确信——他就是小偷!


    她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抓贼,却发现这个盗贼说:


    “快用这些金币给小玛拉请医生看病。”


    “谢谢您,谢谢您科索罗先生。”


    中年人感激涕零接过金币,又问道:“这些钱您是从哪里弄来的?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呀?”


    盗贼摆摆手:“没关系,从一个没脑子又娇贵的富家小姐那里弄来的。


    他们这群富人一向很蠢,我的行动你还不知道吗?没等她发现,我就溜之大吉了。”


    索菲亚心中腹诽——哼!我在他嘴里是个愚蠢的富家小姐?


    盗贼问:“玛拉这两天怎么样?”


    中年人声音干涩:“越来越差,唉。都是我不好,让孩子生在制作骨螺紫的工匠人家,生来就跟着我们受罪。”


    “我去看看她。”


    两人来到工坊深处,索菲亚也悄悄跟了上去。


    弥漫着臭味的石屋里,用破布帘隔出一个小空间,小女孩躺在全家惟一的木板床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她身边坐着一个更瘦小的男孩,正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可怜的孩子,”盗贼跪在草垫上,握住孩子的手,声音是与粗糙外表不符合的轻柔。


    “坚强些小玛拉,我们有钱看医生吃药了。”


    索菲亚也皱起眉。她知道骨螺紫——王室礼服和神殿帷幔上那种深邃高贵的紫色,一盎司价值等重黄金的颜色。


    她知道它来自海螺的腺体,知道提取过程极其残酷:


    成千上万只骨螺被砸碎、腐烂、在草木灰溶液和尿液中浸泡数月,才能萃取出几滴珍贵的紫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制作海螺紫的工匠居然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里。


    疲惫的母亲将十字架放在额头:“愿上帝保佑您,愿上帝也保佑我的女儿。”


    “上帝?”盗贼嗤笑一声,“你们制作的紫色穿在了上帝使者的身上,怎么没见他保佑你们呢?”


    这小贼倒是看得明白——索菲亚心中暗想,却不再执着拿回金币。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后退去,却为时已晚。盗贼用匕首抵在她面前,眼神锐利。


    “小姐,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您来这里做什么?”


    ——


    索菲亚看到了这人的脸——这是第二眼,也是移不开眼的一眼。


    乱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却压不住两道挺拔浓黑的眉毛;


    胡子未曾精心修剪,肆意蔓生在下颌与两颊,却奇异地勾勒出格外硬朗的线条,像是用岩石粗粝凿出的轮廓。


    风霜在皮肤上留下比实际年龄更深的刻痕,左颊有一道淡白的旧疤,嘴唇紧抿着,显得疏离而警惕。


    可那双眼睛……当索菲亚终于对上时,仿佛忘记了他是个粗糙邋遢的盗贼。


    那是雨洗过的苍穹颜色,灰蓝,清澈,深处却像藏着未熄灭的炭火。


    科索罗知道她是谁——昨天晚上,他刚从这个富家小姐的房间里偷走了一大袋黄金。


    看来自己的行踪还是留下了破绽啊,居然能被她追到这里来。


    他本想赶她离开,可想到身后病重的小玛拉,想到还有那么多穷苦人需要他的帮助。


    而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富家小姐,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这些黄金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科索罗的眸中渐渐蓄积起狠戾,他压低眉毛,恶狠狠恐吓索菲亚:


    “小姐,你是来要回黄金的吗?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闺房,然后什么也别说出去。


    否则,你也不想不明不白成为海滩上的尸体吧!”


    作者有话说:


    新的帅哥登场!


    第32章 致命的海螺紫 “你是


    “你是在威胁我吗?”索菲亚淡然一笑。


    索菲亚的从容平静, 让科索罗一惊——她们这些富家小姐遇到盗贼劫持,不是应该大惊失色,然后晕倒在地吗?


    这样他就可以把晕倒的她送回小旅馆, 那里正好有个伺候她的男人。


    科索罗吹了声口哨,一般情况下,再镇定的贵族小姐们被一个低贱粗鄙的人调戏, 为了体面都会浅晕一下。


    “喂!小妞——”


    “首先, 我不是小妞。其次,我不是来要回金币的,你不用担心。”


    索菲亚轻轻挪开匕首。


    科索罗不明白:“那你来骨螺紫工坊干什么?”


    “来看看能够偷走斯诺西亚公主的金币的人,是何等人物。”


    “天啊!您是公主!”


    工匠安诺万一家知道这位小姐肯定来自体面人家,可怎么也没想到是她是一位公主。


    他们朝索菲亚跪下,双手捧起科索罗给他的金币, 想要还给索菲亚。


    “收下金币吧, 让孩子们生活得好一点, 就当是我为安妮王后治下的人民,做一点善事。”


    母亲热切的亲吻索菲亚的手背:“谢谢, 谢谢您的慷慨慈悲!”


    索菲亚并没有要回金币, 而是从自己的贴身小包里拿出一枚琥珀吊坠。


    她托起小玛拉, 让她半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将琥珀吊坠放在女孩的胸口。


    公主居然抱着自己的女儿!


    安托万夫妻吓得不敢出声——贵庶有别,何况他们一家是最被人排斥的、浑身浸透了腥臭味的海螺紫工匠。


    澄黄透亮的琥珀里, 出现了一条血线, 渐渐地, 血线弥漫,将整块琥珀都染成血红色。


    琥珀里的小虫子左右触碰,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而躺在木板上的小玛拉呢, 居然神奇地退了烧,呼吸顺畅了很多,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托万夫妻看到女儿病情好转,


    科索罗将匕首收回旧鹿皮套子,仍然警惕地盯着索菲亚,问道:“这是什么?”


    “玛拉的病很严重,是由于呼吸污浊空气导致的肺病,我用魔法暂时将肺部的毒气封在了琥珀吊坠里。


    可是,要想彻底治愈,她最好还是搬到空气洁净的地方居住。”


    索菲亚清除了琥珀中的血色,琥珀又恢复了柠檬黄的色泽。


    她把吊坠留给玛拉,小女孩抓住它,终于能舒服地睡一觉。


    他们离开了玛拉的‘病房’,只留母亲和弟弟照顾她。


    安托万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揪起自己的头发:“我有什么办法,搬离工坊需要钱,给孩子疗养更需要钱。


    可……可我们没钱。”


    索菲亚:“科索罗先生的袋子里还有很多黄金,让他给你们多送一点。”


    安托万:“这八个金币已经够多啦。


    我们一家还有石屋住,有黑面包吃,科索罗先生的金币要留着救助比我们还困苦的穷人。”


    奇怪。


    索菲亚问道:“听说骨螺紫价比黄金,而且是纳尔茨堡独有的特产,你们是制作骨螺紫的工匠,怎么会没有钱呢?”


    她想起纳尔茨堡国王,自己的姑父经常一车一车给教廷送去这种独特奢华的染料,母亲也花重金从纳尔茨堡购买过骨螺紫染料,用于制作王室礼服。


    即便对于富有的王室来说,骨螺紫也是一种极其珍稀的染料。


    制作它的工匠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怎么会比斯诺西亚的流浪汉过得还潦倒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科索罗冷笑:“你假惺惺的无知愚蠢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索菲亚公主,你是我们纳尔茨堡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的侄女,你会不知道自己的姑父是如何压榨这群工匠的?”


    “为了取得教廷的支持,为了他的王权更加稳固,国王每年都会给教皇和主教们送去大量的礼物,其中就包括骨螺紫。”


    “如果您去过教廷,应当知道那里连宴会的桌布、窗帘帷幔、踩在脚下的地毯都是用骨螺紫染成的。”


    “为了满足这么大的用量,国王用强权逼迫安托万他们不得从事其他职业,每个月都要交出足够数量的紫色染料,如果不能上交染料,就必须缴纳极高的税款。”


    安托万习惯性锤锤后背,说道:“是啊,要不是好心的科索罗先生常常接济我们,连税款都交不上。”


    索菲亚目瞪口呆——这是弗朗索瓦姑父做出来的事情吗?


    她回忆起这个温良的长辈,弗朗索瓦每次陪姑姑安妮回斯诺西亚,她都是兴高采烈。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长辈,脾气温和,无论索菲亚怎么玩他的胡须,他都不生气,而是笑眯眯地陪她一起玩。


    他会教孩子们读拉丁文,玩象棋,骑马,对安妮王后更是体贴入微。


    索菲亚万万想不到,温暖如春的姑父弗朗索瓦,对待自己的百姓是这般无情和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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