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刹那,小跑跟在执舰官身后的云水顿了一下。这一幕画面带着微小的电流蹿进心口。没有什么感觉,寻常的,淡然的。她加快一点,跟紧前面那个永远不会慢下脚步的人。


    执舰官径直去了医务室。值班的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新来的实习生,慌张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将军。”


    执舰官把医生扔给云水,自己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找到药水。


    医生用棉签给云水的手掌消毒上药。云水一边说谢谢一边转头,看执舰官直接拿着医用酒精往下巴的血痕乱戳。


    “将军,”云水干巴巴道,“那个、我包里有镜子。”


    执舰官侧头看了一下她。然后勉为其难打开手边那个小包。里面是唇膏、纸巾、乱七八糟的小票,钥匙,压碎的小袋饼干,疑似融化了又凝固成奇形怪状的巧克力。云水其实脱口而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感觉略微丢人,很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很怕他下一句就是“你这是背包还是垃圾袋”。


    最终执舰官从一堆鸡零狗碎里摸出一个小圆镜子。


    巴掌大,上面还印着执舰官看不懂的卡通小动物,长耳朵,白色的,毛绒绒,也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狗。他深知云水的审美与他隔着天堑,忍住没吭声。打开镜子。


    室内没有灯,他站在窗边。


    还是蒸熟了一样的天色,亮色如果汁一样,从眉骨、鼻梁、下巴一路流淌。他的眼睛即使在光照下面,也是一种浓墨重彩的黑。好像所有光晕和色彩跌进去,只会被同化和吸噬。执舰官拿着镜子,另一只手用棉签迅速抹药。微微晃动时,镜子的反光刺了一下云水的眼睛。


    云水就“唰”移开目光。


    两个人处理好伤口,不尴不尬地走出去。


    云水斗胆开口:“将军,我的包……”


    执舰官停了一下,云水差点撞他背上。她飞快后退几步,执舰官冷冰冰笑:“挺敏捷。不是不舒服吗。”


    云水咳了几声,若无其事道:“啊是的。不太舒服呢。手也火辣辣疼。”


    执舰官走到楼梯口都没有把包还给她。


    云水在心里翻腾着不安,恨不得一口气吼:这包我不要了再见执舰官。


    要往下去地下室了。云水唯唯诺诺磨蹭到他手边:“谢谢将军。那个我要去坐地铁了。就到这里吧。”


    执舰官漫不经心道:“我送你,上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心悸 “保持镇静,寻找掩体。”


    云水这个人平平无奇,胆量忽大忽小,现在她的明明胆子已经缩成了一粒芝麻,却催生了一种逃生般的勇气。


    她在执舰官轻微诧异和不满的眼神里夺回了自己的包,一步步后退,点头哈腰地边跑边道:“谢谢将军。不用了,我那里地方偏不好停车。再见将军。”


    执舰官顿了一瞬,沉默了。


    她避之不及地抓着包一路跑,一直没敢回头,跑远了,在原地喘着气,那种掉进泥沼一样的情绪被呼吸逼了出来。抬头一看,流霞满天。


    云水打开社交软件,本地热搜是“近三年内最壮丽的晚霞”。


    她心情飞扬起来,没有去坐地铁,等了一辆空一点的公交车。云水刚庆幸晚高峰还有这么空旷的车,扣费提示弹起时才发现,这是城际循环的列车,一次竟然要5元,已经上了贼船,她痛心疾首地付款。


    可以听见海港传来鸣笛,空气里弥漫着海的味道,苏维利亚港上繁忙的船只,一定能目睹潮水吞没红日的样子。


    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粉红色的云朵。公交的窗户疏于保养,有一些凌乱的划痕。


    云水把晚霞的照片分享给陈熹,陈熹回给她一个新品蛋挞的图片,和晚霞一样都是玫粉色。


    她所在的是类似一座小镇一般的、连通港口的军事要塞。


    据说第一任要塞守官来自日耳曼语系地区,雄心勃勃地给这里命名为诸神之崖,联盟统一后,音译过来就是“高唐要塞”。


    她对着有点掉漆的线路图发了一会儿呆,导航震动了一下,该下车了。


    云水按铃,下车。这条线其实有点绕远了,她还要走个六百米才到出租屋。走到后,火烧云也快散了,她突然毫无缘由地想,执舰官住哪里呢。


    军部宿舍还是豪宅?


    云水家境一般,好在单位有住宿补贴,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她简单下了面,配着青菜和母亲大人送过来的卤牛肉一起吃,光脑屏幕投在半空放剧,美滋滋。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狗叫得声音有点大,可能初来乍到还不习惯。


    光脑上有没来得及屏蔽的新闻头条,叮咚一声提示。


    她犯懒不去看。锅里煮的是楼下饺子铺卖的手工拉面,面条细细的却不失韧性,吸饱了番茄汤底以后鲜香美味。


    ……


    18日凌晨,3.14 a.m.


    大约吃得很舒服,睡得也格外沉。


    半夜,通讯器响了。


    云水那个时候还在做梦,异常罕见地梦见了高中早自习上英语听写。威严而凶恶的英语老师两只眼睛如闪电抽在她身上,云水死活想不出这个单词的完整拼写,急得心慌意乱。


    半晌,警报声嘶鸣,她豁然醒来,但那阵心悸的恐慌始终挥之不去。


    云水迷迷糊糊伸手去床头,记忆中她设置了静音的。


    她尚未完整睁开眼,就被刺眼的红色铺了满屏。


    嗡嗡,嗡嗡。


    ……


    ……


    17日下午,7.23 p.m.


    江榭开车回到冷冰冰的官邸时,火烧云还带着余热。


    他很少住这里,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直接住在高唐要塞的中心作战指挥中心,那里有一个小套间。位于要塞的中枢装甲区附近,一旦有异动,可以第一时间处理突发状况。


    但今天因为莫名其妙走到了地下车库,他一个人拿着车钥匙,距离中枢区的套间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没有任何驱车的必要。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此一举,江榭去了核心区的官邸。


    核心区与生活区毗邻,只是核心区多是官邸、别墅林立,兼有一批防御备战建筑。比起要塞普通民众的生活区,这里遍布着24小时的警哨与巡逻。


    躺在柔软得令人反感的大床上时,江榭觉得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远处的高塔闪烁着光。


    他有病。被任何柔软的衾被包裹,在适宜的恒温系统里,在没有任何机器嗡鸣的环境里,江榭产生了熟悉的耳鸣和焦躁感。


    还在军事学院读书时,他就曾经因为心理方面的问题被严肃约谈过。原因是他无法适应“非战时”状态。


    和平<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有此大病,实在是很诡异。


    江榭强行止住一切思绪,给自己下达强制休息的指令。但效果并不好,始终半梦半醒,像一条油煎的死鱼。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庙宇前抬头,屋脊上满天神佛,居高临下。香炉里的烟无休无止。


    他大约是要忏悔,于是跪着。


    可是很快,剧烈的破碎和晃动击穿了整个画面,江榭明白在梦中也没有得到宽恕的资格。疲惫地惊醒,却没有立刻睁开眼。


    四肢仿佛被镇压在什么地方,动弹不得,那种震荡的异样始终如一。


    片刻后,他挣脱了梦魇,却仿佛被关进捉妖的宝葫芦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紧接着,一阵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失重感随之而来。


    水泼了进来。


    江榭勃然变色,猛地睁眼,落地窗半片已经彻底破碎,另半边已经产生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墙灰混着雨水扑得他满身狼藉。


    钢筋水泥与血肉之躯,此时都变成了这股震荡洪流中的纸船,除了被打破、被淹没、被吞噬撕碎,别无他法。


    爆炸的火光彻底惊醒了整个核心区,警铃声被暴雨浇透,带着一股喑哑的尖锐破空而来。


    轰——!


    结实严密的砖墙此时不堪一击,飞溅的沙土、玻璃碎片和砖瓦流星一样轰然坠落。


    江榭迅速起身,他的胳膊与小腿已经被砸伤,蜷缩、滚落,后背迅速抵在承重墙旁。


    还不等他喘息,又一次剧烈的震荡伴随着无边的黑暗袭击而来,如兽口一般,将一切微光与挣扎蚕食。


    嗡嗡,嗡嗡。


    嗡嗡。


    嗡——


    云水还没回过神来。


    通讯器的预警装置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屏幕中心圆圈扩出一圈圈的血红涟漪。巨大的感叹号闪烁不定,催命一样的字体浮现:


    “5秒后破坏性地震横波即将到达。”


    “保持镇静,寻找掩体。”


    五——


    云水大惊失色,连滚带爬蹿出床。


    三——


    一手拽着被子飞奔到卫生间,好在这个一居室实在是太过袖珍,床只有1.2米,几步就能跑到洗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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