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匠人都走远了,贺玉昭的手背在身后,握在一起道:“不方便。”


    陆衍不解:“为何?”


    “没有为什么。”贺玉昭道:“就当大梦一场,这里的人和事都忘记,回汴京去吧。”


    陆衍问:“你也是怪我的,对吧?”


    不等贺玉昭回答,他自嘲的笑了笑,心中苦涩,“该怪我的。”


    陆衍转过身,大步离开。


    院子里,莫氏一族族长,几个族叔,五六个孩子,莫大海爷孙围坐一团,俱是反对莫老收小狗儿这件事而来。


    族长摸着胡须道:“收养继子自是可以,哪有收养外姓的道理,莫家血脉岂能被乞丐污染!我还是那句话,收养继子可以,只能是莫家的孩子。”


    莫大哥怒儿道:“二弟,大海就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别的都是远亲,自是你侄孙才是最亲的。”


    莫大海这会子跪在地上,同前几日的暴戾判为两人:“二爷爷,前两次是我混账,你就收了我做你的亲孙子吧,我现在改过自新了,会好好孝敬你,好好疼珠珠妹妹。”


    莫家这几代都衰败,只有莫老这一支最为富有,可惜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意外身亡,如今连个传承的人都没有。


    莫老早就动过收养的念头,只是族里的孩子他没有看的上的,如今有这个念头完全是觉得小狗儿可靠,再就是莫大海太过不成器。


    “族长,我知道族里的规矩,实在是我看中这小狗儿的人品。”


    莫大哥道:“二弟,收养外人是乱我莫家血脉,要被赶出莫氏一族!就连知言的棺椁也要从莫家祖坟里挖出来。”


    莫老面色微变。


    族长道:“规矩是祖宗定的,这谁都不能改,谁也不能违逆。你若是执意收养个孩子继承在知言名下,只能从莫家这些孩子里选,这点决不能更改。”


    最终,莫老选了族长的重孙子莫志刚先留下来看看。


    莫大哥气的破口大骂,莫大海瞬间变脸,又恢复了那无赖的样子,一个拳头就朝莫老打过来,好在小狗儿及时挡了一下。


    族长厉声:“开祠堂!”


    “晚辈殴打长辈,忤逆不孝,将他架到祠堂去,本族长亲自动家法!”


    莫老亦人生第一次对这个亲哥下了逐客令,“以后你们祖孙都别再登我的门,我不认你们这门亲。”


    莫大海那一拳头砸的结实,小狗儿一边的眼睛当即青肿起来都不能视物,大夫检查完之后说一侧的眼睛或许永远都无法完全恢复,莫老看的心中惭愧,给了他银子。


    小狗儿摆手:“东家,我以前经常挨打,都习惯了,不怎么疼。以我的经验,挨过两日就好了,现在我还能有药用。”


    莫老听的心中更难受,决定从旁处补偿他。


    …


    清晨陆衍背上行囊,拒绝了福寿亲自架的马车,自己打马赶去了码头,乘上了船只。


    船夫取下锚,竹竿没入水中,船只缓缓移向水面,福寿看见陆衍和船只慢慢消失在实现里,转身去了湖边的茶楼复命。


    “二爷,□□爷已经离开了。”


    贺玉昭立在窗边,背对着福寿,清风鼓动他淡蓝的袍子,声音很轻。


    “我看见了。”


    湖水拍着浪涛,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船只在湖面上摇晃,远处湖水和天边连成一色。


    沉默一会,福寿看见贺玉昭转过身,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提了衣摆静静的走出房间,下了楼梯,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他修长指尖挑起一截车帘子,如常吩咐车夫:“去织园。”


    船上,宋轲将陆衍奉为上宾招待至上座:“陆兄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玉昭兄对我诸多照拂,这还是第一次嘱咐我办事情,陆兄万万不可同我可气,否则便是折煞我了。”


    陆衍如今对物质并没什么要求,叉手道:“宋兄莫要客气,已经很周到了。”


    房间是最好的上房,就在宋轲隔壁,一应物什华贵,连刷牙的柳枝这种东西都备好了,可见用心。


    陈梨白同和贺玉昭都太奇怪了。


    他一定要见到贺景逸。


    “宋兄,我这边有个不情之请,请你在下个港口将我放下,我要去那边看望好友。”


    宋轲:“我这边也并不急着赶路,陆兄尽可逗留几日。”


    陆衍:“宋兄不知,我根本无法在汴京待着。”


    宋轲无法,只好应下,陆衍一人一行囊辞别了宋柯,买了马又悄悄回到了扬州城,悄悄住进了一家偏僻的客栈里。


    安置好行囊,下楼去买个东西再回来。


    一定是他看错了!


    陆衍“砰”的一声关上门,拍拍脑门,他刚才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再次打开门,贺玉昭立在中庭,蓝色长衫滚了白边,点漆的眸子似溪水下的石头。


    “陆怀瑾,你敢骗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11】 你这是强抢民男


    陆衍一步步朝他走近,直视他的眼睛。


    “那你呢,你有没有骗我的地方?”


    为什么总是要他走?


    为什么不敢让他留在这里。


    贺玉昭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总是沉静的眼睛望着他。


    过了一息,移开目光,手动了动,原本待命的两个下属架起来陆衍。


    “贺子奉,你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这是强抢民男。”


    “我在永安镖局请了镖师,他们会一路护送你回汴京,汴京才是你的家。”


    “贺子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凭什么这么霸道。”


    陆衍的叫喊并没有用,他一路被抬到那辆贺玉昭专属的马车上,福寿亲自赶车,要将他送去镖局。


    陆衍鼓着胸膛,似一只气愤的小狮子,看见贺玉昭骑在马上,黑沉沉的眼珠子很平静,说出来的话亦十分无情。


    “陆怀瑾,回汴京,好好过日子去吧,以前的人和事都过去了,别再来扬州。”


    贺玉昭打了马调转马头,听见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陆衍从马车里直接跳下来,人摔在地上。陆衍一口气撞开两人摔在地上,他咬着牙,拒绝了两人的搀扶,拖着脱臼的腿站起来,目光坚毅。


    “贺玉昭!”


    “既然已经断亲,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住在哪里?”


    “我就是要住在这里。”


    “你拦不住我。”


    陆衍全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屈,炸着毛,他是不会跟着镖局回汴京的。


    贺玉昭看懂了,沉默一息,调转马头走了。


    三年前贺玉昭便是这般冰冷的宣布他们断亲了,三年以后二人再次不欢而散。


    陆衍等人离开后,冷脸托着受伤的腿走进一家医馆。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苦,是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大夫咔嚓一声给他移好了骨头,陆衍眼里涌上泪花。


    或许是扬州城很大,后面他再也没遇上贺玉昭。


    几日观察下来陆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贺景逸这个年纪应该是去学堂启蒙最合适,贺玉昭竟然是请的夫子上门教。


    如果是防着贺琏这道也能说的通,问题是他发现贺景逸几乎没有出门的机会。


    陆衍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混去了做蔬菜生意的商户家,这日成功拿到了去贺府送菜的活。厨房在外院,做这粗使的伙计他虽然很快就能混入贺府,却发现根本接触不到府内的主子,尤其是贺景逸这个府上最神秘的小主子。


    陆衍一连送了半个月,没有半分进展,铤而走险钻进泔水桶里潜入贺府。贺府太大了,陆衍完全不清楚这里的格局,于是摸黑蹲在灶房。


    蹲的腿都麻了,总算是等到来取洗漱的热水粗使婆子,还是贺景逸院子里的,陆衍远远跟在身后,绕到一段偏僻的围墙处,掏出怀里的铁爪锁链攀爬过围墙,隐约听见了小孩子的奶音,他知道自己没有爬错。


    借着草木的遮掩他悄悄爬到廊下,正要靠近听见婢子出来的脚步声又快速跑回去爬进园子里,听见小婢子的疑惑声,“你在看什么?”


    “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跳如鼓点,脑子里闪过被当成贼抬出去的画面。


    夜色深浓,小婢子壮着胆子朝这边走,影子漫过来,陆衍的心跳顶到最快,忽的听见“砰”的一声,伴随着小孩子“咯吱”的笑声,小婢子匆匆看这边一眼大步跑回屋内收拾,陈梨白训斥的声音里带着拿他没有办法的无奈:“藤球不能在屋里玩,这好好的茶具又坏了。”


    贺景逸抱着藤球绕着桌子跑,被大人追得好开心啊,咯吱咯吱的笑声,绕了几个圈又跑出屋内。


    三岁的小孩才到人的膝盖而已,头发簪在头顶,身上是小小的雪白寝衣,如同一只摇晃的雪团跑出来。


    烛光倾泻在他巴掌大的小脸上,透过细密的草叶缝隙,恍惚之间陆衍看见了妻子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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