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山东按察使司衙署坐落在济南府历城县府治以东,紧邻东城门齐川门,南对芙蓉街,北望大明湖,正是车马喧嚣,闹中取静之所。衙署正堂是处置公务之所在,东侧为书吏房,西侧为武备库,后衙方是按察使及其属官起居之处,亦是柳七与沈忘的家。


    后衙有一处不大的跨院,院中有一株巨大的金桂树,合抱之粗,荫蔽半庭。这株金桂是沈忘从历城县衙移栽而来,算得上是陪伴沈忘和柳七半生的老友了。柳七在树下开了几拢地,专种些常见的药草,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正值仲秋,凉爽天气,小小的跨院中几乎被晾晒的草药铺满了。几张芦席摊在地上,上面匀匀地铺着切好的黄芪、当归、沙参,靠墙的竹匾里晾着金银花和菊花,金桂树的枝丫上也挂满了亟待风干的枸杞、甘草、白果,整座小院弥漫着一股清苦温厚的药草香气,闻之让人心定。


    小院儿的女主人,名闻天下的柳七柳仵作,正蹲在廊下,细心地往竹筛上码放着新摘的薄荷叶。昨夜,她才与霍子谦一道自青州府风尘仆仆而归,今日一大早,便又爬起来侍奉自己的草药。此时,已是忙活了大半个晌午。


    这时,院墙外忽地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嘶鸣。


    柳七手中的动作一顿,这叫声她在熟悉不过了,正是沈忘那头脾气大,心眼儿小的小青驴!


    沈忘不擅骑马,若是路程骑得远了,大腿内侧便极易磨破,保守皮肉之苦。是以,只要事情不是太过紧急,他一向选择骑驴缓行。此番奉旨入京,走得急迫,沈忘不得不换乘驿站快马日夜兼程,只为十日之内赶赴京城。便是如此,他也不忘临行之际安排一名伴当,牵着小青驴慢慢跟上。这样,待他京中事了,还能骑着小青驴返济,不必再受那鞍马之苦。


    估算着日子,若是圣上没有多留沈忘些时日,如今倒是该回来了。可若果真如此,怎地也不曾先差人知会一声呢?柳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起身迎去。


    倒有一人比柳七还快了一步。


    宿在书吏房里的霍子谦趿拉着鞋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无忧!是无忧回来了”,从柳七眼吧前儿飞驰而过。


    他一把拉开后门,笑容满面地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可门外哪有沈忘的影子,只有那头小青驴灰扑扑、孤零零地立在阶下,犹自不服气地叫着。【1】


    “诶?”霍子谦愣住了,扭头问赶上来的柳七:“柳仵作,你瞧着无忧了吗?”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我眼睛花了?没见着他人呢?”


    在二人疑惑的当口儿,小青驴嫌他们啰唆,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儿来,踱到那株大金桂树下,悠闲地啃起了树枝子。


    柳七蹙着眉,扫量了小青驴数眼,最终将目光定在驴腹处,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竹筒,此时正随着小青驴的咀嚼吞咽微微晃动。


    柳七上前一步,抢在霍子谦之前,打开了竹筒。


    作者有话说:


    【1】按万历年间真实官道里程,天寿山至济南需月旬。此处乃本文私设,对真实的地理路程、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请勿与史实对照,特此说明。还有八章完结!


    第139章 竹间棋(二十三) 待得七日期


    筒中静静卧着一朵栀子花。原本洁白的花瓣如今已成了半透明的蜡黄色, 花瓣摇摇欲坠,只靠花心勉力相连。


    霍子谦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怔愣,他生怕柳七责怪沈忘行止轻佻, 赶紧接口道:“沈兄千里送栀子……也是……也是……”


    还不等他想出合适的词汇, 却见柳七脸色一凛:“无忧有危险!”


    “啊?”


    霍子谦与沈忘相识得较晚,在他成为沈忘的师爷, 辅佐身畔之时, 沈忘便已是名动天下的“探幽沈郎”了。他的身边早就聚拢了一干能人异士,有曾为绿林大侠的程彻, 有戚少保的外甥女易微,更有这位日后与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云。


    而言及沈忘与柳七的初遇,也是因为一桩奇案。彼时,沈忘<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好友惠娘在一场水龙卷的侵袭后,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众人纷纷传言,说是妖龙作祟,慑人而食。沈忘不信邪,临危受命, 暂代推官一职。与松江府前来相助的仵作柳七一道,抽丝剥茧, 层层推敲,最终锁定了真凶。


    为了能让真凶露出马脚,沈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只身一人上山与凶手对峙。临行前,他托人给柳七捎去一封信笺,直言要“以己作饵, 钓此龙鱼”。除了一封亲笔信之外,信封中还夹着一朵栀子花,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


    此时,柳七哪有时间同霍子谦解释这一连串的因缘际会,只凌然吩咐道:“霍兄,你且看这花,少说已摘下五六日了。无忧此番乃是入京陛见,所以定是在京城周边遇险。若无忧恰恰是在摘花之后遇险,你可能据此推算出,无忧身在何处吗?”


    霍子谦一听,手都开始哆嗦了。柳七这一段分析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怎么好好地入京陛见,无忧还能遇险呢?遇险之前为什么不派人捎个口信,偏要神秘兮兮地摘花让小青驴送回来呢?难道……这已然险到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能留了?


    可是柳七未曾直言,他也不敢多嘴问,只是哆哆嗦嗦地在院儿里走了两步,寻了一根树枝,随机蹲下身就地划拉起来。他蹲的速度太快,面色又太过苍白,柳七几乎以为他要晕过去了。刚欲伸手相扶,却见霍子谦已经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不过一水刻的时间,霍子谦在地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抬起头道:“小青驴的脚程一日约莫四十里,若沈兄的路径的确是入京陛见的话……那他遇险之处应该在京城百里的范围内。”【1】


    虽然按照柳七的要求算出来了,可霍子谦的手抖得却更厉害了。太大了,这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如何能确定沈忘的位置呢?


    “是山,定是一座山。”柳七不容置疑地补充道。


    “山……”霍子谦在那圆圈上飞快地点了数点,咬着下唇纠结道,“山也太多了……西山、香山、玉泉山、瓮山、卢师山、翠微山、天寿山……还有……”


    “天寿山!”柳七眸光一亮,笃定道:“就是天寿山!”


    她想起来了,沈忘临行之际曾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是圣上对定陵工期颇为挂记,有意择日驾临天寿山亲阅陵工。如此看来,定是天寿山无疑了!


    她迅速解下身上的围裙,命令道:“霍兄,你留在衙署点齐人手,备好快马兵刃,我去一趟济南卫。”


    闻言,霍子谦已经不仅仅是手抖了,更是双股战战不能停,他磕巴道:“柳仵作,你……你这是去借……借兵!?”


    “没错,”已经走到门口的柳七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单凭衙署内的三四十名亲兵,怕是杯水车薪。霍兄,此番……恐是塌天祸事。”


    * * *


    晨光初现,沿着山脉的轮廓舒展蔓延开去,形成一道瑰丽璀璨的金边。朱华奎将目光从《资治通鉴》的书页间移开,望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日头。书页堪堪停在汉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起兵处。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在门槛外停住了。


    “殿下。”


    “嗯。”朱华奎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名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在离朱华奎三步远的地方端正跪好,复命道:“殿下,沈大人那边……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朱华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内侍伏低的脊背上,“说仔细些。”


    “回殿下,沈大人他……不吵不闹,送去的饭食也照常用了,睡得也踏实,只是不肯开口。小的们轮番去劝,或是温言软语、或者威胁恫吓,沈大人却只当没听见。昨日小的斗胆多说了两句,说殿下极爱重他,是旁人所不能及。只要他肯点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内侍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究竟该如何表达,“可沈大人他……”


    “他如何?”不知为何,只要事关沈忘,朱华奎就会忍不住地烦躁,沈忘就如同一枚烧在他心间的炭火,让他胸中憋闷,坐立难安,又不知如何将之浇熄。


    “沈大人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的,便继续睡了。”


    “嗤——”朱华奎竟是笑了,他阖起膝上的书卷,慢悠悠地踱到窗前。窗外炽烈的朝阳已经全然跃出山峦,将无限的光与热奉送予身下的大地,无私而骄矜。可惜,这般煌煌大日不可久看,只凝一眼,便觉视野中骤然晃动起斑斓残影,目眩神迷,不得不避其锋芒,收敛目光。“无愧无惧,坦荡如砥,不愧是话本中的‘探幽沈郎’……”


    “可惜了。”隐约的笑意一闪即隐,朱华奎冷冷道。“既不肯入我彀中,便终为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便不可留了。待得七日期满,便送沈大人上路吧!”


    内侍后背一颤,低低应道:“是,殿下。”


    吩咐完这道决定沈忘命运的命令后,朱华奎径自转身,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道:“备马,去贤良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