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笃定,是绵延在天地间清晰可见的白色,是割裂白昼与黑夜的文刀,是她不容诋毁的破晓。
“那……”范凌舟轻声道,“西楼,你打算如何处置小舅子?”
“带上。”晏回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藏在袖中的拳却猛地攥紧,“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这些年拼死效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 *
天将破晓,青杨镇的街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楚庸早早地起了,从河边担了水,给青墩儿擦洗着身体。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车上的人愈拉愈多,青墩儿有苦难言,比刚离长生观之时瘦了些许。楚庸心疼这位不会说话的老友,自是伺候得分外卖力。
一瓢一瓢清亮亮的河水浇在青墩儿的背上,青墩儿舒服地哞哞直叫,多日来的疲乏烟消云散。楚庸爱怜地抚摸着青墩儿的脑袋,连牛角后面都没放过,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个遍。正在这时,街道尽头隐约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楚庸放下水瓢,警惕地站起身来。
只见雾中影影绰绰现出一人一马的轮廓。马上人身姿笔挺,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腰系玄色搭膊。一头青丝紧扎成髻,外罩一顶竹笠,帽檐压下,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远远看去雌雄莫辨,倒像个赶路投店的寻常江湖人。
楚庸一怔,唤道:“晏姑娘,这么早,你这是……”
帽檐轻扬,檐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车上还得加个人。”
青墩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哀哀地“哞”了一声。
晏回抬起手,在青墩儿背上抚了抚:“莫怕,我骑马,替你打前站。”
话音才落,院落里也熙熙攘攘地传出了人声,众人也大包小包地向牛车旁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唐珠儿,只见她昂首阔步地扯着一段绳索,与之相连的是被五花大绑的张夙星。昨夜与自家阿姊对峙时的肆无忌惮已然隐去,铭刻在眉宇间的,是秀才遇到兵的愤懑与屈辱感。唐珠儿却是分毫不觉,还自笑嘻嘻地冲楚庸打招呼,将手里攥着的白煮蛋硬塞了一个给对方。
将俘虏交托给唐珠儿的范凌舟倒是落得清静。他最是油滑不过,心知如何处理张夙星是个棘手买卖,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最容易里外不是人。更何况,张夙星还是西楼最后一个在世的亲人,自己说什么也得避嫌不是?不如交给天不怕地不怕的唐珠儿,便是伤着了,碰着了,西楼也不会同一个小孩子为难。
眼见晏回的眸光瞧过来,范凌舟赶紧“哎哟哎哟”地嚷起来,佯装手中的背囊重逾千斤。他的表演太过刺目,导致本想看一眼弟弟的晏回也不得不迅速移开了目光。可就在这一躲一避间,一丝笑意还是攀上了晏回的嘴角,让那张藏在斗笠下略带憔悴的面庞,添了一抹生动的红晕。
而行在最后的,是背着程陆斋的戒通和尚。程陆斋的腿刚有所好转,还不能下地行走,因此照顾他的重任就压在了粗通医理的戒通身上。
眼瞧着众人都已准备妥当,楚庸便匆匆洗了把手,套车上路。
车轮辘辘转动起来,在这座尚未醒转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不速之客张夙星的加入,车厢内的格局悄然发生了转换。
程陆斋对这个差点儿要了自己命的刺客心有忌惮,自然不愿与之同坐,缩在戒通身旁戒备地盯着对方。唐珠儿经过一夜的故事会友,对小泥人儿好感倍增,也同他挤在一处,同仇敌忾地对张夙星怒目而视。
倒是唯有范凌舟愿意和五花大绑的张夙星并肩坐着,张夙星紧蹙着眉头,脑袋别扭地向外侧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车窗外。
窗外,氤氲的雾气正一点点散去。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与矮丘,间或有碧蓝色的精致湖泊一闪而过。再远些的地方,天地交界处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那是秋日最烂漫瑰丽的晨光。
而此刻,同样的晨光也正落在天寿山起伏的陵阙之上。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张夙星对姐姐和父亲充满恨意的原因,大家有没有猜到呢?
第132章 竹间棋(十六) 沈忘像一只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漫过来, 将陵区的轮廓一寸一寸地从暗蓝中剥离而出。
整座陵园坐北朝南,背倚大峪,面朝莽山,前方后圆, 规制宏阔。最外围是一道巍峨的外罗城, 黄瓦覆顶,朱扉列峙, 循山势蜿蜒伸展, 将整座陵园环抱其中。
罗城正前方开有三道券门,门内铺地墙基皆以文石砌就, 微尘不能染【1】。罗城之内,是更为瑰丽壮阔的宝城。那是一座近乎正圆形的巨大城垣,直径足有数十丈。宝城正中,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明楼拔地而起, 飞檐翘角凌虚, 檐下雕甍绣闼,玲珑宛然。工虽未竟,却已透出一股帝王陵寝睥睨天地的傲然气度。
陵园西侧的山崖上有一块突出的怪石,那岩石悬于半空, 下临深壑,上接青冥, 正是能将整座陵园尽收眼底的绝佳之所。
山风拂过,吹动那岩石上附着之物微微颤动,细细瞧去, 竟是一个人。
沈忘趴在这块怪岩之上已经许久了。他夜里摸黑上山,只为趁着天亮之前,寻一处宝地一窥定陵全景。沈忘平日里身体惫懒, 非万不得已,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绝不妄动筋骨。此番夜探天寿山,往日里潇洒无忧的沈无忧可算是遭了大罪。先是没留意脚下,踩翻了一块松动的石块,连人带碎石滚落了数丈;后又是脚软腿酸,五体投地跪倒在山路上。惶惶然间,沈忘只觉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中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跌跌撞撞两个时辰,竟真让他寻着了这处宝地。
此刻,沈忘伏在岩上,努力调匀呼吸,俯瞰身下那片煌煌陵阙。
随着日头东升,黑夜里如同沉寐巨兽的定陵此时也泛起了活气儿,工地上的号子声与锤凿声渐次响起,错落的殿阁间也多了往来穿梭的人群。
初时粗粗扫量,倒是井然有序,并无异样。无非是工匠搬运石料,监工往来巡视,石匠敲敲砸砸,同寻常工地一般无二。可观察得时间长了,沈忘究竟是咂摸出了不对味儿的地方。
陵寝中的工人虽是人数众多,却似乎被无形地限制在了某个框线以内。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目标明确地四处游荡、巡视、梭查、寻觅,却从未踏足宝城的核心区域。
沈忘心中暗忖,正所谓宝城定则陵寝定,玄宫成则万年安。定陵自万历十二年动工至今,已历两载有余,正是工程吃紧之时。按规制,建陵必先起宝城、凿玄宫,此二宫乃是陵寝之根本,断没有主次颠倒、舍本逐末的道理。
可现在倒好,放着宝城不管,反倒是外围的配殿、值房修得热火朝天。
沈忘心下愈疑,不由盯着宝城周遭凝神细看,果然又瞧出了端倪。只见宝城神道的入口处散着数人,手中无甚活计,眼睛却如鹰隼般不时四下扫量,警惕异常。这几人不像是寻常工匠,倒像是披着工匠外皮,实则训练有素的巡哨兵卒。
——这里面藏着什么?可是如今下落不明的圣上?
沈忘眯起眼睛,目光沿着宝城外围缓缓移动,落在了陵区西侧的一片荒坡上。那坡地周遭杂草丛生、深可没膝,坡顶正中却有一块地方草色稀疏,着实扎眼。恰如一满头乌发的男子,天灵盖处偏偏秃了一块,寸毛不生。而沈忘趴伏之处,恰恰位于那“天灵盖”的斜上方,想不注意都难。
可沈忘关注这处荒坡,倒也并非全然由于这个煞风景的原因。而是因为那片坡地所在的位置,恰恰横在宝城神道出入的动线之上。细细观之,荒坡边缘的草丛竟有一道明显的压痕,草茎伏倒,色泽与周遭迥异。
沈忘扶着身下的巨石,颤巍巍地抬起手,比量着那处压痕。只觉那压痕的宽度,绝非陵寝工地上常见的独轮车,倒像是马车的车辙。
——那宝城中藏着神秘人或是物,究竟要去那个荒坡做什么?
在入秋的山风中思忖了片刻,沈忘像一只大壁虎一般,倒退着爬下了巨岩。
此时,这位名满天下的山东按察使,与海瑞齐名的“探幽沈郎”,众多京城贵女才子口口相传的“庙祝郎君”可是狼狈非常。掌心的油皮儿擦破了,细密地血珠已经凝成了薄薄的痂。衣袍上满是尘土与草屑,白净的面皮儿上皆是翻滚间蹭上的泥灰。
他心中苦笑,却也知道究竟没有白遭这份儿罪。
初时,他打算扮作工部核账的小吏混入陵寝,在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此刻俯瞰了大半个时辰,他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以自己的实力,莫说硬闯是痴人说梦,便是乔装改扮,怕也瞒不过那些明里暗里的耳目。若想知道这个陵区的秘密,恐怕唯有旁敲侧击,隔山打牛方是正理。
沈忘直起身子,捶了锤自己酸痛的后腰,一瘸一拐走下山去。
* * *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