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下一瞬,一个黑影从水里猛地蹿起,双手扒住船舷,一个鲤鱼打挺,重重翻倒在船尾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是范凌舟。
唐珠儿连头也没回,接过晏回递过来的船蒿,笑道:“哟,回来了?”
范凌舟连气还没喘匀,就见晏回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道:“衣服脱了。”
范凌舟嘴角一咧,正准备说笑两句,却见晏回掩在黑纱下的脸一片惨白。范凌舟心中一颤,他想起晏回那飞身一扑,只怕也是受伤不轻,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褪了上衣,露出再次崩裂的创口。
范凌舟自觉游刃有余,可看在晏回眼里却是可怜狼狈得紧。湿透的黑衣褪至腰际,露出大片伤痕纵横的皮肤。晏回的视线越过他的锁骨,落在胸口那道浅粉色的旧疤上。那道疤本是半月前才愈合的,此刻却沿着疤痕的边缘裂开一道细密的口子,暗红的血珠正从缝里缓缓渗出,晕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如同雪地里不慎泼洒的朱砂。
——还好……受伤不重……
晏回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体扑在范凌舟的颈侧,他微微有些痒,脸上一烫,话便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西楼,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晏回无奈道:“你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就是这个!”范凌舟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串竹片,献宝似的在晏回面前晃了一下,却又因抻到了伤口小声地“咝”了一声:“这玩意儿叫做蚰晃,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子,削成薄片,磨棱去角,两端穿线系珠,轻轻一晃便能发出如同聒聒鸣叫一般的响声。大和尚那只天蓝聒聒叫声很特别,尤其是点药之后,更是万里挑一,我便提前做了这只蚰晃,没想到今日总归是用上了。”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点划船的唐珠儿一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年轻人更得学着些!”
唐珠儿气得往河里啐了一口:“就该让大和尚把你牙都掰了,都掰了!一颗一颗都给你扬河里,找都找不回来!”
范凌舟也不反驳,只是接着笑眯眯地对晏回道:“那大和尚被我诓进了一个死胡同,那死胡同尽头是实心的石壁,入口处有几丛交错的石笋,窄得很。他个头大,卡在石笋堆里转不开身,只能对着石壁一通乱砸,估计得折腾个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咱们将这个石洞翻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无尽灯(十五) 那些灯影交
夜已深, 汜水河畔的观澜亭上,升起一轮簇新的月亮。亭檐飞翘,青瓦覆顶,薜荔藤落光了叶子的枝蔓缠绕在亭柱之上, 更显风雅清寂。亭内烛火摇曳, 几位身着便服的官员围坐石桌旁,远眺着亭外潺潺汜水。
众人或是锦帽貂裘, 或是穿着厚实的棉袍儒衫, 倒是把端坐于正位上的中年男子显露了出来。他着一身藏青色的夹棉直裰,布料已然洗得发灰, 肘部叠起的两块补丁更是扎眼,与亭中诸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敖远。
他似乎早已习惯这般“鹤立鸡群”,全然不在乎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躲避, 施施然开口道:“冬末夜寒。有诸位大人秉烛同游, 是敖某的福气啊!”
汜水县的赵县令忙不迭躬身道:“敖大人真是折煞我等。能得大人夜谈赐教,是我等三生有幸。为此机缘,便是掷千金也甘之如饴啊!”
“是啊是啊!”一旁的钱经历品阶最低,为了此次登仙山, 入无尽灯境可说是散尽家财,所以他格外珍惜能与敖远这般高官接触的机会。“能随敖大人共登仙山, 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下官早就……”
钱经历兴奋至极地搓了搓手,如同一只饿了数日,终于发现一桌残羹冷炙的大头苍蝇。他的嘴角高高扬起, 却悚然惊觉,敖远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仿佛他刚刚当众放了一个响屁。钱经历心头猛地一紧, 赶紧闭上嘴,使劲缩着脖子,再不敢吱声。
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敖远却笑了出来:“呵呵呵,钱——钱——”
“小人钱度……开封府经历……”
“钱经历倒是直爽”,敖远抬起手,在钱经历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只是这登仙山的事,急不得;日后——也提不得。你们只要将我吩咐的事情做得周全妥当,自有数不尽的仙山灯境,任君共览。”
钱经历只觉消失已久的空气又重新冲入肺中,他大口喘着气,重又将嘴角咧到太阳穴,一叠声道:“是是是!大人英明!小的们定当谨慎再谨慎!”
赵县令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却配合着吐出一连串谄媚的笑声。众人也都随着笑了起来,一时间,观澜亭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风雅至极,宾主尽欢。
忽然,敖远的笑声止了,众人也赶紧止住笑,随着敖远的目光向亭外望去。只见被月光浸透的小路上正远远走来两个人。个头高壮,形如白煮蛋的正是智空住持,他的身旁跟着个面生的小沙弥,颅顶又圆又高,小巧秀气的五官全数堆在下半张脸上,让人看着莫名有些怪异。不过此时,倒是没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小沙弥身上。
敖远站起身,冲着智空住持微微一笑:“智空大师好雅兴,深夜还来观澜亭赏月?”
钱经历也是豁出去了,不顾赵县令的暗示,再次出言道:“大师与敖大人皆是风雅之辈,今夜月色如银泼地,汜水潺潺似琴,不如一道入亭小坐?”
面对钱经历近乎谄媚的邀请,智空住持倒是难得面色平静,颇为自持道:“阿弥陀佛,贫僧今夜并非为赏月而来。”
钱经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打着哈哈道:“大师说笑了,这良辰美景,除了赏月,还有何事值得您深夜奔波?”
赵县令收回了想要拉拽对方的手,心中暗骂:这般没眼眉的腌臜货色,就是干到这八品的经历,也算便宜他了!
这时,一旁的小沙弥开口了,他歪着大大的脑袋,冲众人一笑:“师傅说了,赏月有什么意思,山里的灯盏才好看呢!”
“多嘴!”智空住持斥道,面上却并无甚恼怒之色,依旧是寡淡如水:“贫僧管教无方,唐突了诸位大人,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敖远深深地看了智空一眼,道:“大师深夜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智空住持和小沙弥同时抬起手,双掌合十,只听智空住持道:“阿弥陀佛,贫僧特来请诸位大人提前入仙山。”
敖远脸上已经隐隐有了怒色,但众人在旁,又不好立时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道:“大师好个先斩后奏,入仙山自有吉时,岂能说改就改,连半句通传也无?”
“敖大人息怒,”智空淡淡道,“贫僧也是半个时辰前方得密讯——明日辰时,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亦将躬逢盛会。此人素来喜好‘刨根问底’,敖大人想必也有耳闻。”
敖远面皮儿一跳,一种难掩的反胃恶心感涌了上来。
——又是这孙子!他到底有完没完!
自己在济南府就棋差一着,好不容易来了开封府,脱离了沈忘的辖制,他竟然又追了来,当真是比那逐粪之蝇还要恶心百倍千倍!
敖远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怒意道:“既如此,便依大师所言。今夜,便入仙山。”
* * *
钱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登上了停泊在河畔的大船,一屁股便占据了靠近船舷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探出头去。
此刻朗月当空,泛着的细碎银光,如同鲸鲵宽阔的背脊,载着他们前往天外的瑶池。钱度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他自幼生于蓬门,十岁时还在街头替人磨墨换糠饼,被缙绅子弟呼来喝去如驱鸡犬。如今他却能与这些簪缨之辈并肩而立,共赴仙山秘境。这等际遇,便是从前做梦也不敢奢想的啊!
船桨劈开银波,水声潺潺如闻仙乐,一道道闸门在智空住持的命令下层叠开起,钱度痴迷地看着,像是把半生的卑微都抖落河中,只余满心的滚烫。
“赵大人,您闻见了吗?这仙山的空气都是甜的!”
赵县令此刻正拢着棉袍靠在船壁上假寐,被他聒噪得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可不是钱度那般低阶官吏,恨不得散尽家财方才换来入仙山之径。满打满算,这已然是他第三次进入“无尽灯境”了。
赵县令四下一扫量,见诸位大人皆抚须畅言,意兴方酣,倒是没人注意他们二人,当下也不装了,颇有些刻薄地抢白道:“哎哟我的钱大人,这点子景象算什么?不过是入山的前道,连仙山的门槛都没摸着。等进了那主石窟,待那些‘无尽灯’齐齐亮起来时,保管你连舌头都捋不直。现在就这般咋咋呼呼,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也不怕敖大人瞧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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