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抬头回应晏回的目光,自记事以来,明心便过早懂得了世态炎凉,无论是父母叔嫂,亦或是姊妹兄弟,皆因他缠绵病榻而受尽了苦楚。他知道自己是全家人的累赘,所以自愿入寺做一名小沙弥,以求减轻对家庭造成的负担。如今对晏回直言相告,只怕这面善的女檀越亦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明心悲凉地揣度着,却听见晏回柔柔地吐出一句:“明心小师父,真是……辛苦了。”


    明心一怔,似是没有听清般又耷拉着脑袋回味半晌,猛地抬起头,眼圈儿竟是红了。


    似乎没有人这样说过,似乎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辛苦……


    人们只是觉得自己的父母不易,好不容易得了幺儿,偏偏是个病秧子;只是觉得自己的姊妹兄弟倒霉,本就不多的粮食,偏还要分出些来,给兴许活不了几年的自己;只是觉得水月寺的师父们慈悲,愿意收养他们这些吃白食的累赘……


    可偏偏,她却觉得自己辛苦……


    明心小嘴一瘪,一串泪珠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是啊,他也活得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明明心里委屈得都要喊出来了,明心还是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懂事地摇了摇头:“弟子……弟子不怨旁的,只怨自己身体不争气。”


    “弟子也想明白了,若是……若是过些日子弟子死了……就不用再吃寺里的素斋,不用爹娘偷偷攒钱给弟子买药……也不用师兄每天额外给弟子留一碗稠粥了……明彻师兄总跟弟子说,出家人要做善事,檀越夫人,你说,弟子若是快些死了,算不算给菩萨省了粮食,给大家减轻了负担,也算是做了善事啊?”


    “死——才是最无义之事。”晏回的声音有一瞬间难以掩藏的冷意,但她很快又挽起笑容,劝慰道:“明心小师父,只有活着才能多做善事啊,你的明彻师兄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明心抽噎道:“可是……明彻师兄也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无尽灯(四) 唐珠儿骑在


    晏回心头一紧, 忙蹲下身柔声道:“是檀越夫人不好,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明心使劲蹭了一把脸,挤出笑来,一本正经道:“檀越夫人莫自责, 师父说过, 诸法无常,生灭皆是幻相。明彻师兄去了西方净土, 总好过在这浊世受苦——弟子入寺一年有余, 见多了生离死别,早已看淡……”他仰起头, 阳光落在他细瘦的脖颈上,竟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就像这莲池的水,今日满……明日浅, 终究是要流去的, 何必执着?”


    “哎——小师父也莫要这般想,就像这莲池的水……”晏回随着他叹了口气,正欲再说些宽慰的话,眸光却凝在莲池的水面上不动了。


    只见, 不知何时,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漩涡。如碎银子般的气泡翻涌而出, 像有什么在水下牵引,一圈圈往中心旋,连池底的锦鲤都慌得甩着尾巴四散躲开。


    晏回眸光一亮, 探身去触摸冒着气泡的水面,这可把方才还悲天悯人的明心吓了一跳,慌忙去拉晏回的袖子。


    “夫人, 当心啊!”明心脸色煞白,扯着袖子,身子拼命向后倒。“池水深着呢!”


    晏回倒是全然没有明心的慌乱,好整以暇地抻长了胳膊,将食指缓缓探入池中。虽然已至冬日,可被灿烂的阳光晒着的水面并非冰冷刺骨。可这片被气泡簇拥的水面却截然不同,那种寒意……如同从地底沁出来的一般。


    晏回微微蹙眉,正欲对明心询问些什么,却陡然发现,自己和明心已经笼罩在一片骇人的巨大阴影之中。


    晏回的脊背猛地绷紧,多年的江湖警觉让她瞬间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


    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和尚。他实在太高了,高得几乎要顶到九曲桥的木栏顶端。僧袍下的身躯虬然有力,如同冬眠前的熊罴一般。目光逐渐上移,映入眼帘的脸让晏回都心脏一缩。


    那是一张被疤痕彻底吞噬的脸。纵横交错的疤痕从额头劈到下巴,有的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着暗红的肉色;有的则像是齿咬爪挠,密密麻麻又接续不断。一块皮肤皱襞成的丑陋硬块,覆盖了他的左眼,隐约黑洞洞的凹陷。而那只完好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和明心,没有半分情绪。


    她刚才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连脚下的木板都没发出半点儿吱呀声,这个和尚就像凭空从水里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晏回自小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可对方却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阴影笼罩的距离,这意味着……这个疤脸和尚的功力远超于她。


    晏回下意识地就想先将明心护在身后,可她的手却抓了一个空,明心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对大和尚行了一个礼:“戒通师兄!”


    看见明心,那大和尚骇人的面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声音像含着一块石头:“明……明心师弟……时间……时间到了……师父叫你……去……去佛堂……”


    那戒通大和尚直盯着明心,一边说,一边伸过来一个铁铲大的巴掌。明心老实拽住戒通大和尚,歉意地冲晏回施了一礼:“檀越夫人,少陪。”


    待戒通拉着明心的背影消失在芜廊深处,晏回的目光依旧没有从他们身上撤回。不远处,范凌舟和唐珠儿也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西楼,没事吧?”范凌舟上下打量着晏回,问道。


    晏回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个大和尚不简单,无鱼,你盯着他。”


    * * *


    唐珠儿倚靠着树干,两腿悠悠荡荡挂在枝杈间,看上去摇摇欲坠。


    她自小就沉迷于这种随时坠落的不安全感,在别人看来揪心的体验,却让唐珠儿觉得莫名舒适。愈是这种情况,她愈要集中全副注意力于自身的平衡上,反而会忽略那些让她痛苦异常的东西。


    她高高擎着手,看向自己的两指之间——那里捻着一只制作粗糙的草蟋蟀。草蟋蟀的触须歪歪扭扭,翅膀是用两片不对称的茅草粘的,一看就是孩子笨手笨脚的杰作。它被放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石凳下,用手帕包着,藏得很仔细。


    那是小沙弥明心送给晏回的回礼。


    在她和明心一般大的时候,她也喜欢藏东西。


    或是半块发霉的菜饼,或是一小把散碎的桃酥渣,或是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凉透的黏豆包。她会将这些“美味珍馐”藏在自己挖出的树洞里,每次挨打疼得厉害了,就寻出其中尚能下咽的,含在嘴里,啜取仅剩的甜味儿。


    她藏过最大逆不道的东西,是半片包子皮儿。


    珠儿记得那日,天气也如今日这般冷,班主家的小少爷穿着狐皮坎肩,正站在廊下啃包子。那透油的大包子,皮儿薄馅儿大,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油星儿从小少爷的嘴角溢出来,和唐珠儿的涎水一起滴到了地上。


    唐珠儿缩在廊檐下,死死盯着他。


    那小少爷晌午才用了东坡肉,啃了两口肉馅,胃里觉得腻了起来,随手把剩下的包子皮扔在旁边的狗碗里。那条叫“虎子”的大狼狗凑过去闻了闻,不屑地甩甩尾巴,扭头趴在地上晒太阳。


    唐珠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猫着腰,一步一步蹭了过去。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每一步都藏着小心。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几乎握不住东西,但还是拼尽全力抻长了手,想去够狗碗里的包子皮。


    下一瞬,一双毡鞋狠狠地踏在她伸展的五指上。


    唐珠儿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只是猛地咬紧了唇,将所有的痛苦咽回肚子里。


    “哟,这不是我们戏班的‘小耗子’吗?”小少爷好整以暇地用鞋底辗轧着她的手指,发出如同咬噬肉馅儿一般,咯吱咯吱的声响。


    “狗都不吃的东西,你也抢?”小少爷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匍匐的女孩儿,乐不可支。他弯下腰,一脸嫌弃地捡起狗碗里的包子皮儿,冲着唐珠儿晃了晃,“想吃?吃泥吧你!”一扬手,包子皮儿被抛入一旁的雪泥中。


    小少爷犹嫌不足,咬着后槽牙骂骂咧咧道:“贱女人生的贱种……贱种!”


    唐珠儿的眼神随着那飞扬的包子皮儿,重重坠在雪地里。


    ——不能吃了……再也不能吃了……


    “属耗子的贱种!虎子,走,咱们把她的耗子窝也给掏了!饿死她!”


    唐珠儿歪躺在雪地里,除了冰冷的感知之外,体内似乎有一团火逐渐烧灼起来。那是饿的感觉,从胃部闷闷的钝痛,逐渐汇聚成尖锐的一点,仿佛一把利剑将她小小的身子一切两半。她最讨厌这种感觉。


    被打死也好,哪怕被烧死也罢,她不想饿死……她不想饿死!


    唐珠儿的眼神中陡然闪过一丝狠戾,几乎就在瞬息,她猛地扑将而起,双手抓住小少爷的腿,狠狠咬了下去。她使了十足十的力气,一口下去,肉皮儿连着嫩肉,被她整块儿啃了下来。小少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拼尽全力蹬踹在她的脸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