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瞧,那不是……薛世茂吗?”青杳五指按在车窗木框上,有些不可思议道。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墙根下,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蜷缩在融雪的泥水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酒渍和尘土,腰间的玉佩歪歪斜斜挂着,早已失了往日的温润光泽。他怀里还抱着个空酒壶,时不时含糊哼唧两声,像只被雨打湿的雀儿,狼狈又可怜。
青杳的眸光颤了颤,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父亲虽是……可如今见他这般模样……”话未尽,却已带了几分复杂的怜悯。那仇怨压在心头多日,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众星捧月的贵公子沦落到这般境地,她竟生不出半分快意。
“啧,晦气。”唐珠儿揉了揉鼻子,虎着脸坐回车厢中。
“昨日朱门宴客,今日路边醉卧。世事本就如此无常,青杳姑娘无需挂怀。”范凌舟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晏回微微倾身,掀开厚重的棉帘,循着街市伸展的方向回望过去。她的目光落在薛世茂的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薛世茂似乎感应到什么,浑浊的眸子缓缓上移,透过迷蒙的酒气,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重摔回泥地里。只见他伸长手臂,声音嘶哑又急切:“晏兄……是你吗?晏兄!”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布裙袄的女子快步挤过人群,稳稳地扶住了薛世茂仓皇无措的手臂——正是薛灵犀。她身材瘦弱,想要用力拽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弟弟已是难事,此时薛世茂又醉得七荤八素,辨不清南北东西,拉了数次,差点儿把薛灵犀也拽倒在地。
“世茂!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薛灵犀气得浑身发抖,可看到弟弟满身酒气、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只得强压泪意,厉声呵斥着。
薛世茂却不管不顾,依旧朝着晏回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反复叨咕着:“阿姊……我没看错……是晏兄……我有话要跟他……”
“啪”地一声脆响,薛世茂的脸上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将他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
薛灵犀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哭腔:“哪来的什么晏兄!跟我回家!”
话毕,也不管薛世茂还在挣扎,只是用力拖曳着他,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狼狈的泥渍。
晏回一言不发,放下棉帘,重又坐回到车厢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摸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女子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辉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一面如佛,一面如魔。
(第三卷 ·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关于第三卷 的最后这一章,我其实考虑了很久,到底该怎么给两本书主角的交锋一个暂时的完结。最后我决定:让她们都有消灭对方的能力,也都有放过对方的默契。毕竟,手心手背,都是妈妈的心尖儿肉。他们只有理念之争,却无不两立之势,还请期待他们再一次的相遇=W=
第59章 无尽灯(一) 那是一名面
有法门名无尽灯, 汝等当学。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维摩诘经·菩萨品》
他在一种窒息感中惊醒。黑暗如同有形的实体,死死捂住姚逢春的口鼻。姚逢春大睁着眼睛, 试图在一片黑暗中窥见些什么。眼珠在眼眶中逡巡了数圈, 才终于适应了黑暗,拼凑出些许轮廓。
他似乎躺在一个箱子里。鼻尖儿上方三寸就是厚实的木板, 身体两侧不过一指的距离, 亦有木板间隔。他的手脚被麻绳紧紧缚着,胳膊扭在背后, 已经压得没有感觉了。身下也是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姚逢春急促地呼吸着,拼命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困于箱箧之中的。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不断渗出滴落的汗珠, 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忽然, 这“箱箧”轻微晃动了一下。
姚逢春吓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紧接着,“箱箧”又晃动了一下,隐隐地,耳畔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姚逢春一怔, 原来这不是箱箧,而是——船!
“来人啊!救命啊!”姚逢春憋足了劲儿, 大声叫喊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绝望的呼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闷在棺材里一般。
姚逢春唯有拼命踢踹身体上方的木板, 双脚蹬得生疼,木板却纹丝不动。他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 惊恐交加之下,他除了记得自己叫姚逢春之外,竟是记不起其他丁点儿的事情,就仿佛他自出生便囚于这船中一般。
不,这不仅仅是船,这是漂在水上的棺材。
不断地蹬踹和嘶喊,耗尽了姚逢春全部的气力。他绝望地凝着头顶的那块木板,费力地喘息着。
突然,“吱呀”一声,上方的木板裂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与明净的月光同时汹涌而入,扑在姚逢春惊恐与欣喜交织的脸上。下一瞬,那道细长的裂缝陡然扩大,木板被用力掀起,一张巨大的脸猛地凑了过来。
那绝非人类的面容,黑檀木雕刻的五官粗粝而夸张,弯曲尖锐的鼻子如同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杵在那没有温度的面具上,嘴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裂开,呲出口中参差不齐的尖牙。那笑容是如此诡异,既似狞笑又似哭嚎,带着说不出的窒息感。而更为可怖的是面具下藏着的东西,预留出的眼洞部分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姚逢春刚欲尖叫,那鬼面忽地出手,一把拎起姚逢春的领口,将他从拉开的木板缝里提了出来!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但也只响了这么一声,便再无声息了。
* * *
雪后初霁,一辆牛车在玉仙元君祠缓缓停稳。楚庸当先从车辕上翻下,掀开门帘,将车厢中的众人一一迎出。抬头望去,一座破旧的道观正隐在松涛之间。青瓦覆顶,朱漆斑驳,连匾额上的“玉仙元君祠”都被苔藓侵蚀得只剩轮廓,说不出的破败寥落。
“我——就——知——道——”唐珠儿哭丧着脸,拉长着音,浑身瘫软地靠在青杳身旁。
青杳笑着劝道:“我倒是觉得此地山色秀美,松林环绕,不失为一处福地。”
“贫道亦作此想。”范凌舟一扬眉,不咸不淡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某些人啊只认得街头巷口的油旋儿和糖墩儿,哪识得这古观松涛里藏着的诗情画意,哎,暴殄天物哟——”
楚庸刚把青墩儿拴好,就听见范凌舟抢白唐珠儿,不由得心中替自己的好兄弟担忧。果不其然,下一瞬唐珠儿便飞起一脚,冲着范凌舟的后腰就踹了过去。
“诶——不可!莫伤着!”
楚庸刚欲拦阻,却见范凌舟不停嘴地说着,头也不回,腰胯便向旁边一扭,轻飘飘地躲开了攻击。
唐珠儿那声气急败坏地“哇呀呀呀”还没喊出口,就听松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音量不高,却如石子投入静水,压过了众人的喧嚣。
“何人在此喧哗,扰本道清修?”
只见延伸至松林深处的小路上,一位老道缓步踱出。老道须发皆白,灰布道袍已经洗得褪色,却依旧干净挺括。他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杖头挂着一个青玉葫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老道在祠前的石阶上站定,眼神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晏回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晚辈晏回晏西楼,见过道长。”
“晏西楼——”老道蹙眉道,“可是济南府长生观的晏西楼!?”
“正是在下。”
老道闻言,瞳孔微缩,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盯着晏回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后生可畏啊……知雪,出来见礼。”
话音才落,玉仙元君祠的侧门便应声而开,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名面容极为俊美的青年,眉目精致如画,几与女子无异。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雪,莹莹如月。
“哇——”初始,范凌舟也惊艳于这位青年男子的容色出众,可及至听到身后唐珠儿和青杳下意识地喟叹之时,他不由得心头一紧,朝晏回看去。
晏回倒是面色平静,并无波澜,范凌舟不易察觉地吁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年轻男子躬身下拜,还未开口,泪已盈眶:“在下姚知雪,恳请诸位救救我哥哥……”
“哇——”唐珠儿和青杳又不由得叹了一声,这姚知雪不仅面若盛春之花,连声音也柔婉动听,若是不细看,真真同美貌女子一般无二。范凌舟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
姚知雪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纸张泛黄,上面只有三个墨字:水月寺。
“家兄姚逢春,乃是监察御史手下照磨,月余前,来汜水县探查官员风化一事,近些日子却断了联系。家兄行事稳妥,生怕家中老母担忧,是以时常来信,绝不会这般一走了之。我心中焦急,去家兄住宿的驿站打听,家兄的褡裢包裹一应俱全,连代表身份的腰牌和告身都未曾带走。只怕……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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