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耳廓,颇有些自得的样子。
晏回没有笑:“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我——才是魁首。你再留在观中,反而让我束手束脚,难得施展。你同珠儿他们尽快撤离,这是命令。”
“好好好——”范凌舟好脾气地眯了眯眼睛,“我们西楼是魁首。可你怕是忘了,我才是观主啊——”尾音拉得很长,却让晏回的怒意节节攀升。
“范无鱼,我没有时间同你讨价还价!”
“我没有在讨价还价。我需要留在观里,我也只能留在观里,我留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西楼,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同珠儿他们逃了,以我的伤势,能坚持多久?队伍中皆是老弱之辈,我是否又会成为他们的负担?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害别人死。”与晏回的愤怒相比,范凌舟却是出乎意料得平和。
“西楼,你还有大仇未报,长生观还需要你。”
“两手空空之人,何谈需要?”晏回下意识怼了回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双一直笑意弯弯的眸子冷了下来,甚至隐含怒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范凌舟。
——两手空空,又是这句屁话!
垂着的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捉住。范凌舟拉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的心窝上。若不是晏回警觉,及时收了力,只怕这一碰,伤口便要崩裂开来,危及生命。
“范无鱼!”
范凌舟不闪不避,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角力的姿势,互不相让地拉扯着。
“两手空空?你何曾两手空空!你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看看,你手中的是什么!”
晏回怔怔地垂眸,看向自己微颤的指尖。她手中的是什么?是那一圈圈绷带下,依旧跳动的,范凌舟沁血的心。
一股热血冲上脸颊,晏回缩回了手。她转过身,静静地在范凌舟的床沿边坐下,留给他一个不动声色的背影。
“那我们一起留下。”
“可是……”
晏回的手倏地攥紧,拳头狠狠按在膝盖上:“没有可是,我不会让你孤身送死。”
灯影摇荡间,雪落无声。距离那数百人彻底攻入长生观,不过寸许之间。晏回知道,她要尽一切可能,为密道中逃跑的老弱争取时间。珠儿和楚庸带走了目前为止,探查出的鹰巢的全部资料。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会代她,报仇雪恨。
不能手刃仇人确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楚庸和珠儿的出逃至少能带给她无限的希望。可是那人……
晏回微微垂眸,用余光瞟向身后的男子。
他还歪靠在瓷枕上,用完好的右臂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晏回对于窥视的眼神一向警觉,可即便被范凌舟默默注视了这么久,她也依然没有产生什么不适之感。仿佛,他本就该如此……他本就该立于她的身后,不弃不离……
晏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垂首望向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
指尖上有一点殷红的血渍,如梅立雪,夺目惊心。那是刚刚在拉扯间,无意中触碰到范凌舟染血的绷带而擦蹭上的,直到此时她方才发觉。
“范无鱼,我……”她嘴唇翕动了数下,终于开口。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所有看到这里的宝宝们,新年快乐!!!!!感谢你们在跨年夜打开这篇冷到不能再冷的文,也感谢你们还记得驴子!愿我们在新的一年里,爱自己所爱,做自己所想,挣自己该挣,走上人生巅峰,或者继续走在走上人生巅峰的路上!最后,我爱你们!【驴子的请假】:虽然又卡在一个抓心挠肝的点=W=但是假期三天不更新哦!
第57章 不秋草(二十二) 那座让她忌
“砰”的一声巨响, 内堂西侧的角门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扑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唐珠儿冲得太急, 一个趔趄扑倒在晏回的脚下, 差点儿磕到鼻子。
“阿姊,珠儿……来保护你了!”
晏回眸子倏地睁大, 还未来得及说话, 角门处又扑进来一人,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正是楚庸。
二人的靴子上沾满了泥雪,裤腿被冻得硬邦邦的,狼狈不堪。
身后的范凌舟也被这场景惊住了,可不过片刻, 他便噗嗤笑出了声。
“得, 人齐了。”
“观里其他人呢?”晏回急忙追问道。
“晏姑娘你放心,密道出口我们用石头封死了,山坳的破庙能挡风雪,老弱都有干粮, 我也用信鸽请了竹帖,往日里受过恩惠之人, 定然会前往破庙救急。我和珠儿姑娘……不能让你和范道长独自拼命!便是死……大家也得死在一处。”
“呸呸呸!”唐珠儿跳着脚道,“大战在即,别死死死的, 多不吉利!别人我不管,反正——”她凌空一指,手指差点儿戳到范凌舟的鼻尖儿, “他得死在我手里。”
“行啊,我就躺在这儿,命等你来取——”范凌舟讥讽地扬了扬嘴角,冲唐珠儿挑衅地一眨眼。
唐珠儿“哇呀呀”地大喊了一声,还没起跳就被晏回猛地按住。
“既然回来了,所有人听我安排。”晏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冰凉的掌心微微泛着暖,似乎在这一刻,她的手中包裹着一团跳动的火。“我们人少,不可分散,只能死守内堂。老弱既已撤走,密道也已封死,我们唯有孤注一掷,拼死一战。”
“若能撑到天亮,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脸上尽是肃重之色,连范凌舟都罕有地敛了笑意,唐珠儿也在一旁直咬嘴唇,妄图撕掉唇上那一小片因为干裂而硬挺的皮。和楚庸不同,她追随晏回的时间很长,明白晏回口中“天亮”的意义。
若是能撑到天明,曾经受过长生观恩惠的苦主们便会依照承诺——他日若有差遣,须倾力而为,万不可有半分推诿,哪怕沈忘再是难缠,也定能有所转圜。这便是晏回所谓——请竹帖。前些日子,那些伪造的拳毛騧便是竹帖“请”出来的。可是,这一切终究需要时间……唐珠儿第一次在兴奋之外,隐隐感到了紧张。
——也许这一次,真的要和晏回姊姊“永远”在一起了……
晏回依旧在冷静地布置着任务,长生观中机关众多,若是机关尽开,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她没有余暇关注珠儿投过来得痴痴的目光。
范凌舟倒是看见了,他从鼻腔中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移开了视线。
观外风急雪恶,大有将整个道观吞没之势,透过窗户,已能隐隐窥见火光。这场罕见的大雪阻挡了沈忘一行的攻势,若是寻常夜晚,只怕这数百人早已攻入观中了。
“楚兄,去外面看看他们到哪儿了。”晏回吩咐道,又想起了什么,紧缀上一句:“千万小心。”
楚庸郑重点头,转身便冲入风雪之中。
似乎过了一个时辰,又似乎只有一个转瞬,楚庸便赶了回来,脸上尽是疑惑。
“如何?”
“他们……停了。”
“停了?”还在闭目养神的范凌舟睁开眼,“楚兄,停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停在道观下方一处山崖上,既不前进,亦不后退,就那样……候着……”
“这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就是停在半山腰吃个饭,吃饱了再一鼓作气攻上来呗!”唐珠儿道。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啊,还吃个饭……”范凌舟无奈叹了口气,对晏回道:“西楼,你觉得呢?”
晏回紧蹙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推门而出。
此刻的雪大得如同扯碎的棉絮,劈头盖脸地扑在人身上,让人睁不开眼睛。晏回轻手轻脚地摸上山头,居高临下地望下去。只见半山腰的山崖上,数百人的队伍齐齐展开,铺满了整片空地。每个人手里的火把都举得笔直,橙红的光晕开淡淡的雾,如同一片蓄势待发的浪。
晏回看得出来,这里的士兵和孟威手下那帮少爷兵不同,个顶个的训练有素,甚至……某些人饱经沧桑的脸上,竟是依稀有着山匪水贼的影子。这沈忘究竟是什么来头,手下竟有如此悍勇之士。只怕这数百人一齐攻上来,自己便是再有十倍的人手,也是难以招架。晏回的心不由重重一沉。
队伍最前方,沈忘正站在青驴旁。鹤氅的下摆沾了厚厚的雪,边缘凝结了一层薄冰。他怀里抱着个铜制暖炉,双手拢在上面,冻得脸色发青,眸子却依旧亮得惊人。暖炉的白气从他指缝里钻出来,刚飘到半空就被风雪卷得无影无踪。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趁着风雪攻上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人数已经足够多,难道还需要等待援兵吗?
晏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他的出招亦或是收势,每一步都跳脱于她的掌控之外,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于直到今日,她都无法确认他究竟是黑还是白,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从现在这个位置,晏回能清晰无匹地看到沈忘,而沈忘因为角度的问题极难注意到她。如果在此时,居高临下,张弓搭箭……那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