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威咬碎银牙,却听主位上的声音骤然转冷:“够了。”黑袍人立刻收了势头,躬身退回阴影,只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未散。


    “沈忘要查,就让他查个彻底。”主位上的人影冷笑道,“孟知府,你带三百衙役,拿着这画像去芙蓉街,告诉百姓这是沈按察亲自断的地府判官,挨家挨户搜,见着画像上的丫头就抓,敢有不从的就打,闹得声势愈大愈好。”


    “让全济南府都知道,是他沈忘要抓这个丫头。我倒要看看,沈按察的雷霆之怒,那些地府判官们如何接招。”


    孟威咬牙直起身,接过那卷卷轴。画像上的少女杏眼圆脸,眼尾微扬,笑容天真烂漫,如同邻家少女,寻不出丝毫同命案相关联的血腥气。


    “卑职遵命。”孟威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秋草(十二) 走地鸡!?


    油旋儿在鏊子上“滋滋”冒着油花, 芝麻的焦香随着烟气上浮,萦绕在每一个行人的鼻端。这香气似乎有着独特的魔力,总有饥肠辘辘的早行人被这香味儿勾着,转换了方向, 直奔王家铺子而去。


    王家铺子的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 所有人都望眼欲穿地盯着掌柜上下翻动的竹筷。掌柜王老汉笑容可掬,脸上的褶皱亦显得更深了些。


    青杳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有一搭没一搭得同王老汉聊着天。


    “丫头, 你家小姐今儿怎么没跟你来?”相较于面前这位温柔稳重,面带怅然的女子, 他倒是更喜欢那个梳着双环髻,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小家雀般地小丫头。他不知道那小丫头的名姓,只知道她爱极了自家的油旋儿,几乎天天都来买。


    青杳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色, 轻笑道:“今儿太早了些, 让她多睡会儿。”


    这些日子,唐珠儿早出晚归,总是不见人。今日她难得能睡个懒觉,青杳便也没叫她, 由她睡到日上三竿。想到女孩儿圆鼓鼓的侧脸,如同合拢的蝶翼般狭长的睫毛, 还有那微微皱起的鼻尖,青杳不由得心头一暖,笑出声来。


    王老汉见这姑娘笑得好看, 又欲再聊上几句,甫一张口,就见一阵烟尘伴着飒踏的马蹄声直奔芙蓉街而来。一群穿皂衣的衙役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 为首一人王老汉识得,正是孟威孟知府家的赵纳福。


    王老汉本还想着看热闹,却不料那帮衙役直冲自己的铺子而来,唬得他连连后退,油旋儿也不敢翻了,竹筷子丢在一边,不多时腾起一股糊味儿。


    “奉沈按察钧旨,缉拿地府判官党羽!”赵纳福大声道,身后的衙役随之齐声应和,声遏行云。领头的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火票,“啪”地拍在案板上,冲着王老汉厉声喝道:“睁大眼睛瞧瞧,这丫头可来过你的铺子?”


    王老汉唬得直咽口水,小心翼翼抻长了脖子往火票上一瞧,眼睛立马瞪圆了。这火票上画着的,不就是那日日来买油旋儿的小丫头吗!


    “这……这……”他心思急转,脑海中滑过无数猜想,下一瞬已被赵纳福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在鏊子边,滚烫的油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照实说!”赵纳福冷冷道。


    “我……我也不确定,就是……就是有点儿像……也不是很像……”王老汉哆哆嗦嗦地咕哝着,眼睛下意识地往杳娘身上瞅。


    甫一见着官差,杳娘就预感不妙。她起了警惕心,趁着官差将注意力都放在王老汉身上之时,悄无声息地向着队伍的后方挪去。可惜,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在赵纳福的指使下,两名步快快步上前,左手持铁尺,右手抖开铁链,拦在她的眼前。


    赵纳福瞟了一眼画像,又在青杳的脸上扫量了数眼:“你识得她?”


    “我不识得。”青杳冷静道。


    赵纳福咧嘴一笑,抽出腰刀,狠狠砍在王老汉眼前的菜板上,离王老汉颤抖的指尖不过寸许。王老汉嗷地一嗓子,无助地哭了起来。


    “你说,她识不识得!”


    “她……她呜呜呜……她可能……应该……也许……呜呜呜呜,官爷饶命啊!”王老汉放声大哭。


    赵纳福从鼻尖喷出一声冷嗤,命令道:“给我拘了,她定然识得!”


    * * *


    “哎呀!”唐珠儿把扎疼了的指尖放进嘴里含着,背后探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好奇地巴望了两眼。


    “你这是绣什么呀?”范凌舟问道,“走地鸡?”


    唐珠儿的两个眼珠差点儿瞪出来:“臭牛鼻子,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走地鸡!?这……这是鸳鸯!”


    这次,换作范凌舟目眦欲裂,他指着绷紧的布面上两只胖嘟嘟的鸳鸯,放声大笑:“你莫要诓我!这四爪肥硕,蠢笨呆滞的东西不是鸡是什么?还鸳鸯,你怎么不说我是秦始皇!”


    “就是鸳鸯,就是鸳鸯!”唐珠儿把案几敲得邦邦响,“这是杳娘教我的鸳鸯戏水图,我要绣来给晏回姊姊的!”


    范凌舟笑得直打跌:“我的小姑奶奶,你可饶了西楼吧!拿你这走地鸡的布面做什么?做鞋垫平地摔跤,做被套白日梦鬼,做绢帕喝水塞牙,你这是要害她啊!”


    “我杀了你这个碎嘴子!”唐珠儿绣鞋在案几上一蹬,奔着范凌舟就扑了过去。范凌舟一边嬉笑着躲避,一边嘴里依旧不停:“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天下还不允人说真话了吗!”


    唐珠儿只顾追打,冷不防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身体上,那人才从屋外进来,身上还带着秋日冷冽的寒气。


    “楚庸,帮我抓这个牛鼻子!”唐珠儿大叫。


    回应她的是楚庸急促的喘息:“珠儿姑娘,无鱼兄,不好了,青杳……青杳姑娘被知府衙门拘了!”


    两个追打不停的身影倏地定住,唐珠儿怔愣道:“你听错了吧?为什么要抓杳娘?杳娘买油旋儿没给钱吗?”


    “我听那王家铺子的掌柜说,那沈按察画了珠儿姑娘的画像,在芙蓉街一带大肆搜捕,但凡同画像有些相似的姑娘家,都一概拘了去。而杳娘是因为……是因为时常与你一道买油旋儿,才被捕的……”


    “怕是……想要从杳娘嘴里逼问出观中之事……”


    楚庸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乎听不真切了。


    自古以来,女子入囚便难得清白,往往生不如死。大明律虽明文规定严禁奸////淫/////女囚,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纸空文。今日青杳收监,便是无罪只怕也要扒一层皮去,更何况她同长生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无法全身而退。若那些人面兽心的狱卒以身家清白相要挟,手无寸铁的青杳又该怎么办?


    “这帮畜生……”楚庸只听唐珠儿牙齿咬得咯咯响,下一瞬,少女便向离弦的箭一般冲向门口。


    “珠儿。”身后,晏回冷静的声音追至,让唐珠儿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上前一步,按住了对方颤抖的手腕。她性子稳重,自是不会像唐珠儿那般毫无顾忌,提刀便上。为何那沈忘能画出珠儿的画像,为何他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王家铺子,又能正好将青杳扣下,他又是如何知道青杳是观中一员的呢?要么,就是观中出了内鬼,出卖了诸人;要么,就是那沈忘的确有几分本事,能从他们忽视的千丝万缕中提炼出直指目标的线索。


    关于前者,晏回对观中人员有绝对的把握,自是不信观中会出现内鬼。


    可若真是后者,那沈忘的确是不容忽视的可怕对手。


    “此事蹊跷,当从长计议。”晏回沉声道。


    * * *


    沈忘捏着那张贴满全城的画像,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早就料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可万没料到他们竟敢以自己的名义,大肆搜捕,简直视王法为无物。如此嚣狂,无视律法,可见其背后靠山之势大。


    沈忘冷冷看着一旁的孟威,开口道:“孟知府,你可知仅这一日,芙蓉街周边便拘拿了多少无辜女子,牵连了多少普通家庭?孟知府作为济南府的父母官,难道就不觉痛心吗?”


    孟威偷瞄了眼坐在客座的布政使敖远,见对方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仿佛面前的争端与他毫无干系一般,不由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浮起讨好的笑意:“沈大人息怒,卑职自是痛心疾首,可就是再痛心,于案情又有何意呢?圣上和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小小的济南府,卑职这不也是着急吗?眼瞅着沈大人天纵英才,竟是凭一个油旋儿的渣子画出了犯人的小像,卑职便按图索骥,替大人拿了人,大人怎地还着恼了呢?”


    沈忘冷笑一声,斥道:“知府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官画的是地府判官的疑似者,何时让你牵连无辜?知府大人打着沈某的名号,大肆搜捕,引得全城上下天怒人怨,所图为何,还需本官明说吗!”


    “沈大人此言差矣。”敖远终于放下茶盏,甩了甩自己补满补丁的官袍,“孟知府也是为济南百姓安危着想嘛!如今地府判官闹得人心惶惶,多抓几人审一审,也好让百姓安心。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沈忘,“这满城搜捕,不也是为沈大人分忧?免得判官党羽暗中作祟,扰了您查案的心思……唯一不妥的是,满城的小像实在是有些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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