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前面两起案子,我能够明显的感知到,与律法的公平公正相比,这些地府判官更在意的,是那些无法被刑律约束、规范的官场秘辛;与一文不名的寻常人相比,他们更厌恶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厚吏。以杀戮代替审判,以残酷制裁暴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是他们心中认为的——正道。”
“所以,他们压根不屑于通过利益交换来达成需求,更不屑于通过无辜的南菀,来威胁子谦,继而达到威胁我的目的。”
沈忘的眸光在晦暗的夜色中一亮:“我明白了!只怕给子谦掉包纸条的人,和那些地府判官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柳七心头一惊,她万没想到,此役之中,沈忘除了要对抗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府判官外,还要和另一方势力角力。
“那他们是……”
话音未落,轿帘倏地掀开,霍子谦冻得惨白的脸探了进来。
“柳仵作,无忧兄,我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啊!”
他站在空旷的乱葬岗中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此刻心中又急又怕,嘴唇哆嗦得不成个儿。柳七赶紧将他让了进来,霍子谦坐在柳七和沈忘中间,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沈忘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怕今晚是见不到人了。”
“为何?”霍子谦惶急道。
沈忘抬头,凝向乱葬岗黑黢黢的深处:“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说起来,驴子对济南府真的有很深的感情,相信,大家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里是我工作了13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与温情,所以,笔下的济南府总是有滤镜的。不过,下一卷,长生观诸人可能会搬家哦(一个小小的剧透)
第44章 不秋草(九) 你可知为何
卫光猛地睁开眼睛, 下一瞬便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双目尚且昏聩,刺骨的冰寒便霸道地侵占了他全部的智识。
冷,实在是太冷了。
他惶惶然忆起三岁那年的冬天,大雪天里他偷溜出家门, 反被胡同里的小乞丐偷了鞋。他赤脚跑回家向着父亲哭诉, 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卫父勃然大怒,以“夜犯官宅”为由, 杖杀了西市十数名乞丐。
而他, 抱着热腾腾的汤婆子缩在乳母怀里,从马车帘缝里偷瞄着外面洁白的雪, 鲜红的血。
“我卫家子孙,只有让人怕的份,断没有受委屈的理。”这是他父亲教给他,最笃定的家法。
而如今, 又是谁, 胆敢让他经受这般刺骨酷寒,他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视野中的白翳逐渐消散,卫光终于看清了身处何地。
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冰窖,目之所及, 皆是堆叠垒砌的三尺厚冰砖,烛火明明灭灭, 带着冰面反射的刺目的白,照进他的眼瞳里。
“来人——来人啊!”他嘶声大喊道。喉咙干渴得厉害,他忍不住抬手去抚, 下一瞬,尖锐的疼痛感骤然腾起,让他发出一声惨嚎。
定睛一看, 他四肢虽能动作,可周身竟悬吊着数十根菱形冰锥,锥头微微犯蓝,让人见之生寒,寒而生怖。冰锥分作三层,上层对准咽喉、心口、百会三穴,中层锁住肩井、曲池、血海诸脉,下层则对着脚踝、膝弯、尾闾,每一根都堪堪抵着皮肉半寸之地,只要稍一动作,冰锥便会割裂皮肤,刺入肌理之中。他竟是被困在这座由冰锥组成的尖锐囚牢之中!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与生俱来的傲慢终于被惊恐击破,卫光哪还顾得上口干舌燥,放声高喊起来。
“寻常人站上这么一时片刻便受不住了,卫大人却还能声音洪亮,响彻天际,实在是佩服佩服。”一声轻笑在冰窖的角落中响起,四个人影缓缓踱了出来。
卫光赶紧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正朝他走来,为首的女子冷冷瞧着他,眸中寒光毕现。她身侧的男子倒是笑得天朗气清,眉眼弯弯,如同林中狡狐。
“你们是何人!还不赶快将本大人放了,否则——”他咬牙切齿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此刻敌众我寡,敌暗我明,绝不是放狠话的时机,赶紧抿了抿唇,改换了腔调。“只要放了我,我定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少女的口中蹦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乐不可支地拍手,“你们听见了吗,他还想放了我们!?”那灿烂的笑意骤然而止,少女狭长的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讥讽道,“那可要谢谢你的好意了卫大人——只可惜,我们并不想放了你。”
卫光慌乱地搓动着光裸的双足,在脑海中不断回忆自己究竟是何时招惹了这帮人。今夜,他本该出现在城南的乱葬岗,以南菀之事威胁霍子谦,继而动摇沈忘的根基。可不知为何,两眼一花,再醒来,便是被这帮贼人虏到了这里。
“你……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官职?我卫家在京城根基百年,父亲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只要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银子我都能给,哪怕是……是让我父亲保你们个五品前程,也并非不可!”他急得额头冒汗,满嘴胡诹,竟是连卖官鬻爵的大帽子都扣到了自己亲爹的头上。
“左都御史?”始终沉默不语的晏回终于开口了,“卫大人倒是惯会用家世压人。只可惜,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卫家能给的东西。”
卫光急欲开口,却不料又被晏回悠悠打断:“卫大人,你可知为何冻死之人皆面带笑意?”
卫光不由得怔住了。
晏回缓缓踱步向前,近到卫光能看清女子侧脸反射烛火的光泽,如同珍珠背光的一面。
“《黄帝内经》有云,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因此寒邪侵体时,血脉收引,如百川归海聚于心脉,护此君主清明,故冻者初觉寒彻骨,神识反倒格外清醒。”
她话锋一转,眸中寒色更甚:“然而,寒极则心脉难承,如堤坝溃决,将血液冲入四肢百骸。此时的四肢久承寒气,骤得热血反而呈现出虚阳外浮之象。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即将冻毙之人遂生幻象,只觉四体皆暖,心神迷醉,面上自然露出笑意。”
卫光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忽然觉得心口处竟真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升起,与四肢的酷寒格格不入,像是冻僵的手指突然凑近了炭火。
“你……你放了我吧,你对我说这些作甚啊……”
“是为了让你记起你曾经犯下的罪行啊——”一旁的范凌舟悠悠道。
“罪……罪行……”卫光心猛地一沉,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他强作镇定,眼珠乱转:“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卫光自问行事磊落,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又声音发飘的补充道,“若说真有什么得罪之处,大约是……是儿时不懂事,父亲为我出气杖杀了几个乞丐?可那都是些流民无赖,死不足惜!我愿意……愿意给他们立碑烧纸,补偿便是!”
“死到临头,还再嘴硬!”楚庸气不过,恨声斥道。
晏回却不恼,只是冷涔涔地笑了:“卫大人的记性,倒真是好得很。只记得三岁时的‘小事’,却忘了你任山东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的数年间,是如何‘行事磊落’的!?”
随着晏回的话语,范凌舟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意翻开一页,读道:“青州府生员李默,不过因乡试卷上写了句‘赋役繁重,民有菜色’,你便借乡闱磨勘之机,将其卷中语句摘出,罗织成‘妄议朝政’之罪,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腿,害其妻女无依无靠,无钱生火,冻毙于破庙;济南府布商张万石,因不肯依你之意‘借’银五千两,你便唆使无赖诬告他欠银不还,将其锁拿至理问所。其母日日来所外哭求,你命人将她赶走,寒冬腊月里,老人家在衙门外跪了三日,冻饿交加,一命呜呼……”
范凌舟语气乍听上去轻佻,可声调却是冷意森然,一字一句,念得卫光不敢直视。范凌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挑眉道:“只是随意翻了翻,便桩桩件件害人性命,时时处处恶贯满盈,卫大人,您倒是磊落得紧呐!”
卫光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尖凝成冰珠。若不是今日范凌舟当面驳斥,他似乎真的忘了那些卷宗上的名字、哭嚎的面容、染血的供词……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卫光的声音颤巍巍的,如同耄耋老人,“这些案子都是……都是按律办理,是上面的……”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住口,却见晏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吐出两个字:“鹰巢。”
卫光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悬在他心口的冰锥都晃了晃,尖端几乎要刺入皮肉。“你……你说什么?!”
“我说——”晏回静静凝着她,狭长的睫毛上似有寒霜,随着其上下扇动莹然发亮,“——我要你们,要鹰巢,要蜮公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卫光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下一秒,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挤出一个疯狂而决绝的笑:“疯了!你们都疯了!就凭你们几个鸡鸣狗盗之辈,就敢妄议鹰巢!?简直是蚍蜉撼树!”卫光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终有一日,你们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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