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之中的晏回呼吸微弱而急促,像被什么死死攫住了一般,齿间漏出几不可闻的呓语,断续如游丝。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眉心深锁,山雨欲来。


    范凌舟从未见过晏回这般样子,心中莫名一酸,究竟是什么事情,惹得他的魁首这般心焦不安?


    他不愿徒留她一人在梦中挣扎,轻缓至极的抬起手,向着晏回的肩头抚去。说是迟那时快,还不待范凌舟的指尖碰到晏回的衣襟,对方却倏然睁眼,眸中尽是无法聚焦的赤红。晏回出手如电,在抬眸的瞬息,右手便已探入瓷枕下抽出短刃,寒光直刺向范凌舟的咽喉,竟是使出了搏命的杀招。


    范凌舟瞳孔骤缩,清晰映出刀刃的锋芒以及晏回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他终究没有躲,喉结轻轻滚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抹近乎纵容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短刃的锋芒停在离他颈侧寸许处,刃风激得他衣领微微颤动。晏回的手腕还在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那双混沌的眸子却慢慢聚焦——她看清了范凌舟闭目而待的脸,看清了他唇角柔和的笑意,看清了他雪白的颈项上那一丝醒目的殷红。


    “怎么不躲。”晏回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懊恼。


    骤然爆开的灯花映在范凌舟的眸子里,漾开藏不住的暖意。男子轻轻拨开不过寸许的刀尖,温声道:“手抖成这样,握不稳刀的。”


    晏回静静凝着她,只觉噩梦残留的怒火与疯狂逐渐退却,唯留冷硬尖锐的余烬。在尚未清醒的那一瞬,她从胸口涌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往日里被冷静自持压抑的燥郁之感喷薄而出,几难自控。这是独属于她晏西楼的深渊,是每每忆起都必死过一次的没顶之灾。


    见晏回始终神色恹恹不语,范凌舟献宝般将那碗梅粥捧至晏回眼前。温润的热气浮了上来,带着白梅特有的清香,让晏回定在一点的瞳仁也随之转了转。


    “尝尝?”


    晏回手中的短刃松了,当啷一声坠在榻上。


    范凌舟只当她应了,自顾自地搅动勺柄,舀取白粥最上层晶亮粘稠的米油,细细吹了吹,方送到晏回唇边。


    女子紧抿如刀的唇线缓和下来,微微张开,竟是顺从地含住勺子咽了下去。


    范凌舟心中暗喜,正准备乘胜追击,再舀一勺,却见晏回柳眉微皱,吐出一个字:“酸……”


    范凌舟长眉一扬,啧了一声道:“西楼,这便露怯了吧!梅粥之妙,正是取米之甘香,梅之清酸,方为佳品。这梅粥啊——”


    见范凌舟又要开始八竿子打不着的长篇大论,晏回赶紧摆了摆手,接过粥碗,不顾梅粥尚且微烫,一仰脖,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滴米油滑入喉中,范凌舟悬着心才算落了下来。


    他施施然起身,接过空空的粥碗,眯眼笑道:“好好好,虽是牛嚼牡丹,但也总算没浪费这雪水梅英的精魂。”


    他又歪着头,打量了晏回几眼,见她气息平稳,再无戾色,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西楼,过往之事,就暂且放下吧。”


    晏回微微抬眸:“若是放不下呢?”


    “那唯有——”范凌舟脸色一凛,指尖在碗沿上一摩挲,心下已然笃定。眸中笑意敛去,尽数化作凛冽杀意,腰间拂尘如锦缎旋出,手中空碗向上一抛,手腕轻转,洁白的拂尘便稳稳托住了落下的碗。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但凭魁首吩咐!”


    作者有话说:


    范凌舟是我以前没有写过的一种类型的男主,表面看上去仙风道骨,实则嘴欠欠的,手贱贱的,是狐狸+鹤的综合体。但是,他也有和以前的男主相似的点,那就是完全听命于女主,奉献牺牲于女主=W=绝对的恋爱脑。


    第37章 不秋草(二) 我要他们尸


    长生观地下的石室冬暖夏凉, 及至秋日,却不免冷潮了些,加之石壁上火把影影绰绰,让人心生凉意。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 楚庸正襟危坐, 一旁的唐珠儿正努力消灭面前的一包零嘴儿。


    唐珠儿两腮鼓胀,像只田鼠一般咔哧咔哧咀嚼数下, 方心满意足地吞咽下去。楚庸被那持续不断的噪声吸引, 不由得微微侧头看去。唐珠儿每日里零嘴儿不断,口舌与肠胃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今日所食是一款叫“酥琼叶”的小食, 将蒸饼切成薄片,涂以蜂蜜或油脂,小火烘烤至酥脆,放凉后去除火气即可食用。食之口感松脆, 带有蜂蜜的甜香, 能止痰化食,可留月余。


    唐珠儿爱吃,却不会做,这一大包酥琼叶是她威逼着范凌舟替她烤得, 不到两日便吃掉了大半。


    见楚庸正垂眸看她,唐珠儿在袋子里胡乱摸了一把, 递给楚庸:“哝,来点儿?”


    楚庸并不像唐珠儿那般在意口舌之欲,正要摇头拒绝, 却见女孩儿小脸一凛,笑意隐隐有褪去之势。楚庸心道不妙,赶紧老实接了过来。


    “谢谢珠儿姑娘。”


    “嗯——”唐珠儿满意地哼了一声, 又歪着头盯着楚庸。


    楚庸只得将手中的酥琼叶挑出一片,在唐珠儿监督的目光中塞进了嘴里。


    “好吃吗?”


    “特……特别好吃。”


    “嗯!”唐珠儿终于乐了,楚庸紧绷着的一颗心方才松快了些。


    唐珠儿和楚庸惨死的妹妹楚怜年岁甚近,性格却是天差地别。除了自家妹子,楚庸实在罕有同女子接触之机,是以面对唐珠儿,时常觉得头大如斗,难以招架。此刻,他心中巴不得范道长和晏姑娘快些出现,解救他于水火。


    说曹操,曹操到,石室的大门终于在楚庸无数次的祈祷声中打开了。


    一身深色布衣的晏回当先走进来,身后慢悠悠晃荡出一个人影,正是一袭雪白道袍的范凌舟。


    正瞧着,唐珠儿的小脑袋便挤了过来,耳语道:“你瞧他那苍蝇戴花的样儿,怕不是晏回姊姊同他多言语了两句,又张狂得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楚庸既不敢应承,亦不敢反驳,心中暗道:无鱼兄和珠儿姑娘在任务中能合作无间,怎地一碰上晏姑娘,二人就像斗鸡遇上恶犬,闹腾起来没个完呢?


    就在楚庸考虑怎么敷衍唐珠儿的当儿,晏回已经行至石桌前,在桌面上轻轻放下一物。


    “诶!”唐珠儿兴奋地怪叫一声,“又来任务了!这是的苦主是?”


    桌上放着的,正是长生观特制的竹帖,用以承接四方各地的苦主的复仇任务。见到竹帖,楚庸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底涌动起一股微妙的热忱。


    他始终觉得,就是这方竹帖,将他与长生观联系在一起,与天底下千千万万有仇不得报、有冤无处诉的苦命人联系在一起。所以在楚庸的心里,竹帖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他抬起头,盯着晏回在火光下莹白如玉的脸,等待她说出苦主的名字。


    女子的双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让楚庸难以置信的话。


    “这次的苦主,是我。”


    石室内一片死寂,众人表情各异。


    身为苦主的晏回倒是最为冷静,长睫缓缓垂落,遮住了她眸中流动的思绪。她身后的范凌舟抱臂站着,脸上带着笑意,隐约看出几分得色。楚庸瞠目结舌,嘴巴都没来得及合拢。唐珠儿抱着布袋的手一松,布袋从两臂的间隙中滑落,袋中的酥琼叶扑啦啦掉了一地。


    唐珠儿浑然不觉,一脚踏前,抓住了晏回的手腕。


    “阿姊!是谁!只要你开口,便是皇帝老儿,珠儿也要替你将他的脸皮剥下来!”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尖锐。


    晏回眸光闪动,反握住唐珠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诸位,可愿接我的竹帖?”


    “接!”唐珠儿当先应道。


    “晏姑娘但有所求,楚某自当奋不惜身。”楚庸也大声道。


    “这件事贫道早已知晓,自不必问,西楼的事,便是我的事。”范凌舟悠悠开口,将“早”字念得极重,生怕唐珠儿和楚庸听不到。


    一抹复杂的笑容浮上唇角,一闪即隐。“既是如此,我便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于诸位。”


    这一切的起因源自于薛灵犀的复仇。晏回诸人受薛灵犀之托,对罪魁祸首裘县令动用私刑。在铁扦透骨而出,血花四溅,裘县令垂死之时,晏回像往常一样,缓缓揭下面上的黑纱,让被复仇之人在死前一睹其真容,也算死个明白。


    然而,这次裘县令的死,换来的却是薛灵犀的解脱和晏回永远的疑惑。


    只见气息已然微弱,行将就木的裘县令突然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晏回月光下苍白的脸,口中嗬嗬有声。


    “张……张……你是张……”如同被困在岩缝里的螃蟹,无数赤红的血沫顺着张开的嘴巴喷涌而出,将裘县令未说出口的话语,化作一阵徒劳的咕哝声。


    “你说什么!”晏回猛地上前,揪住了裘县令被鲜血浸透的领口,厉声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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