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过虑了!”薛世茂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以示诚意,“砚池畔的草场比这里还要大上数倍,四周更有天然石山相阻隔,莫说几十匹拳毛騧,便是再来百匹天马也容得下!”见晏回仍在犹疑,薛世茂急得像苍蝇般直搓手,“兄长若信得过小弟,那马场你尽管用!住多久用多久,分文不取!只求能让小弟日日瞧上一眼这神驹天马……兄长!小弟求您了!”
晏回望着远处在晨雾中甩尾的马群,忽然轻轻勾唇,那笑意顺着眼角细纹漾开,极快地散了开去,再也难寻:“既是如此,那愚兄却之不恭了。”
薛世茂登时眉开眼笑,一叠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地催促着小厮牵马备车。他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全然未瞧见晏回合拢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击。
作者有话说:
周六还将更新一篇!
第22章 生死签(五) 范凌舟自己
因着薛世茂异于常人的热情与真诚, 晏回等人不得不立即启程,前往薛府安置。忙活了大半日,除了留在砚池马场看护马匹的楚庸,晏回、唐珠儿和范凌舟于傍晚时分, 踏入了薛府会客的花厅。
夏季日头落得晚, 此时正是晚霞漫天,烫红的夕阳顺着花厅的弦窗流泻而入, 铺陈满地, 映得整个厅堂都红彤彤的,呈现着一种略显调诡的热闹喧嚷。与那万红一窟的色调相反, 花厅中的氛围却略显严肃冷硬。
甫一踏入厅堂,晏回便微微抬眸,将堂中三人一一看过。端坐于主位的是薛世茂的父亲,薛氏一族的当家人薛承宗, 已过耳顺之年, 鬓发斑白,脖颈微微向前勾着,倒是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惫之感。
与薛承宗的凝然不动截然相反,族中二叔薛承业则活泛得多。他身材颇胖, 肥腻的项子从宝蓝色的衫子领口处挤了出来,在下巴处堆成一叠, 随着他夸张的笑声一颤一颤。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正自咔嗒作响,见晏回等人到来, 赶紧停了手上的动作,殷勤地站起身,向里迎着:“贵客贵客!来, 快请快请!”
坐在最左侧的三叔薛承文也随之站了起来,微微倾了倾身,眼神却只是往晏回面上略略一瞟,随即便闪了开去,端坐在一旁不动了。
“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薛世茂一个箭步蹿到近前,笑容灿烂地张罗着。“爹,二叔,三叔,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晏回公子,从西域来的大马商!”
晏回笑着拱手,态度极为谦和:“在下晏回,见过薛老爷,二爷,三爷。”身后的范凌舟与唐珠儿也随着晏回见礼。
“哎呀,莫要多礼,莫要多礼!”薛承业抬手去搀,却听薛承宗冷冷蹦出一句:“马商……若要从西面入府城,想必是经过了卧牛山吧!”
始终惫倦垂着头终于缓缓抬起,抬眼看向晏回,浑浊的瞳仁里沁着冷光,那种审视尖刻的打量让人心底里不快,晏回却是温声应道:“薛老爷说得是,正是经过了卧牛山,山路难走,还耽误了几日行程。”
“可是听闻什么异事?”
“异事……”晏回笑容坦荡,面色平静如常,“小侄只顾赶马,如履薄冰,倒是没有心思打听什么异事,范掌柜,你可听闻?”
范凌舟翘起嘴角,左侧脸颊漾起一个纯良且正直的笑涡:“回公子,未曾。”
一旁的薛世茂见自家父亲问起来没个完,面上有些挂不住,扯着晏回就往椅子上按:“爹,先让客人落座吧!晏公子可是累了一天了!”
“正是正是”,薛承业也赶紧帮腔道,“这也就是晏公子年轻力壮,不远千里来府城贩马,若换作我啊……晏公子,我听说你此行所贩马匹竟是拳毛騧?可是唐太宗昭陵六骏里的那种?”
薛承业醉心商贾之术,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要问,这番见晏回终于落座,便再也忍不住,急不可待地问了出来。
晏回不置可否地颔首而笑:“二叔若是有兴趣,不妨抽时间去马场看一看,小侄定然作陪。”
晏回将对薛承业的称谓从“二爷”转换成了“二叔”,颇有几分亲近之意。薛承业自然心领神会,捋着胡子大笑道:“去!这必须去!晏公子有所不知,我薛家在历城县经营马场三代,就是缺匹像样的种马!天可怜见,竟……”
“二弟。”茶盏不轻不重地在桌案上磕了一下,薛承业立时噤声,微微扭头看向一旁的薛承宗。薛承宗端起茶盏,悠悠地啜了一口,杯中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薛承宗的表情。“晏公子想必是累了,今日还是莫要牵扯他的精力了罢。”
薛承业眸光闪动了一下,半晌方笑道:“大哥所言甚是,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见薛承宗已起了送客之意,晏回与范凌舟对视一眼,顺水推舟地起身行礼告辞。在走出花厅之前,晏回缓了缓步子,微微侧眸向花厅西北角的屏风投去一撇。皎白如新月的云母纸上,绘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凄清冰冻的江面上,孤身一人的钓叟独守一船白雪。
“兄长在看什么?”身后追上来的薛世茂问道。
晏回收回目光,摇头笑道:“我在看那钓叟,钓的非是鱼,而是那轮江心的月亮。”言毕,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薛世茂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回头打量了几眼,那屏风放在花厅里多年,自己竟从未仔细瞧过。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些懊恼地转过头,继续追晏回去了。却未曾注意屏风后有一抹水绿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 * *
“兄长,兄长!”绕过回廊,薛世茂总算追上了大踏步离去的晏回。“我还有几句话要同兄长说。”
范凌舟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说了一日了,薛公子的嘴皮子不干啊?”
薛世茂笑嘻嘻地挠了挠头,愣是没有听出范凌舟的阴阳怪气:“倒是没有,只是有些话,不对兄长讲明终究憋闷。”
范凌舟自己也承认,对这没心没肺的薛世茂是存了敌意的。虽说晏回始终是以男子的身份与薛世茂交往,薛世茂也打心眼儿里认准了晏回是他的兄长,可范凌舟眼瞧着对方像被面糊粘住的蝉儿般,日日亲亲密密地粘着晏回,吵嚷个不停,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范凌舟还欲回嘴,袖子便被唐珠儿一扯,拉到了一边儿去。
见范凌舟和唐珠儿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的深处,薛世茂方开口道:“刚才……让兄长受委屈了。”
晏回抬眸,微微一笑:“这如何说得?”
薛世茂喏喏道:“家父自来就是如此,对外人颇为严苛审慎,当然,小弟绝没有说兄长是外人的意思,在小弟这里,兄长是嫡嫡亲的兄弟……可是,家父的想法,小弟也很难改变。”
“贤弟多虑了,愚兄岂能因这点小事矫情别扭。”晏回心里有着别的盘算,着实想快点儿打发了这黏屁股滚儿。她抬起手,佯作亲切地在薛世茂的肩膀上拍了拍。
正欲转身,却见薛世茂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大声道:“兄长定是觉得,二叔待人随和,是可相与的。可二叔是心里有想法之人,待兄长热忱是看重了兄长西域马商的身份、财势与手段,并非是倾慕兄长的才学人品,终究是……是同小弟不一样的!而小弟,也是同父亲不一样的,希望兄长不要因父亲之故,对小弟起了疏远之意……”
说到后来,薛世茂的声音越来越小,恍若蝇鸣。
他急于剖白,生怕薛承宗的冷漠伤了晏回的心,更是唯恐这刚认下的异姓兄弟因此生了嫌隙。自小生长在这深宅大院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口蜜腹剑,倒唯有晏回让他感受到了与之截然不同的坦荡情谊,他又岂能不看重?
晏回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在薛世茂抬头的瞬间,那抹浅淡的疑惑之色便散了去。
“我自是知道贤弟是不同的。”她的脸上重又洋溢起让薛世茂安心的笑意。
“当真?”
“当真。”
闻言,薛世茂长舒一口气,又抚胸口又拍大腿,动作夸张如一只挠不到后背的狒狒:“那便是小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那……那小弟便不叨扰兄长了,兄长早些歇息。”初见时的纨绔子弟,此刻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若是这番情景让王五六见到,只怕会惊叹连连吧!
而此时,王五六正小心翼翼地敲响薛承宗书房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提问:1.大家认为,这个薛家公子真的是表面上展现出的热忱与单纯吗?2.全文结尾,王五六为什么要去薛承宗房里呢?周日不更新,周一继续更新,请大家不要扑空哦
第23章 生死签(六) 从此晏郎是
“给薛大老爷请安!”王五六甫一进门, 头尚不敢抬,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薛承宗端坐在太师椅上, 手指轻叩着桌面, 半晌没吭声。王五六不敢抬头,心里直发紧。薛家三位爷, 他最怵的就是面前这位。薛家二爷巧舌如簧, 爱财如命;薛家三爷冷面佛心,少与人言;唯独这位大爷, 别看平日里端正肃穆得像个佛爷,背地里的阴损招术可是应有尽有……心里这样想着,王五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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