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晏回垂眸看向他,从颠倒的视野中,鲁秉添只觉那女子的双眸黑黢黢的,仿佛藏着无人能触及的深渊。“哦?那既然如此,我便赏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晏回微微一抬手,向着盐井的东方指去:“世人皆道,鲁府靠盐井起家,却不知鲁府中的盐井有两口,一明一暗,是为双生盐井。一口在院中,用来制卤;一口在庙下,用来杀生。鲁秉添,现在你和你的母亲邵氏,就分别困于两口井之中。你仔细闻闻,闻到什么了?”


    鲁秉添立刻抽动鼻翼,嗅闻起来。只觉潮湿的盐气里裹着浓重的硫黄与油腥——像极了年节里孩童放的爆竹,炸开前那股子呛人的引信味。方才他太过紧张,竟是没有注意!


    “火药?”他声音发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你们……你们要炸井?”


    “嗯嗯——”唐珠儿晃了晃指尖,摇头道,“说错咯,不是火药,是火油。只要我把火折子往井壁一送——砰!”唐珠儿夸张地睁大了眼睛,笑得明媚,“火油遇火就着,盐硝遇热就炸,到时候别说命了,连骨头渣滓都找不到了呢!”


    鲁秉添身子一颤,一股热流顺着双股流淌下来,沥沥拉拉顺着脖颈滑过脸颊,最终坠入盐井的深处,腾起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唐珠儿厌恶地倒退一步,紧紧捂住口鼻。楚庸面色惨白,唯独眸光如鬼火,灼灼盯着鲁秉添。


    鲁秉添被唐珠儿吓得尿了裤子,可一道灵光却冲入脑海,他强弓起身子,大声对晏回道:“晏姑娘!等等,晏姑娘!你不是说要赏我一个活命的机会吗!求求你,晏姑娘!”


    “没错,你待我不薄,我自然是要给你一个机会的。”晏回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双生盐井,一井生,一井死,孰生孰死,你自己来做个抉择吧!”


    鲁秉添不由得怔住了。


    三岁那年,他因为偷吃了佛堂的贡品,被父亲罚跪,是母亲冒雨给他送来了糕点,陪他在佛堂跪了一夜。


    二十二岁那年,他看上了傅氏女子,是母亲定了崔玉容,生生拆散了他们这对儿鸳鸯。“我这糊涂儿子,崔家祖上可出过状元,你是要女子还是面子?”母亲用烟杆轻轻敲着他的额头,就这样给他定了终身。


    三十二岁那年,他因失手杀了妾室晚娘,跪在母亲房中瑟瑟发抖,涕泗横流时,亦是母亲拍着他的肩膀,替他拿了主意:“你是鲁家的种,可不能心软。抬起头来,盐娘娘可瞧着呢!”


    ……


    而如今,母亲却成了他最后的筹码。


    “我……”鲁秉添的喉结滚动,冷汗顺着脸颊冲入眼睛,煞得他生疼。“我……为了鲁家……我选……去母留子……”


    作者有话说:


    串联整章的“去母留子”在这一章节发挥了它最深刻的作用,最爽的复仇章节马上来临!


    第16章 盐娘娘(十六) 老太太说得是,便是亲……


    范凌舟百无聊赖地靠在井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井下的邵老夫人已经哭了多时了,听得他头皮一紧又一紧。


    他本想和晏回一同整治鲁秉添,可孰料,这好营生让那个黏屁滚儿的唐珠儿抢了去,倒把邵老夫人这个大麻烦推给了他。这邵老夫人的确是恶贯满盈,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打不得骂不得,憋闷得范凌舟止不住地叹息。


    他趴在井沿上,将白生生的脸往井里探了探。往日里端方严肃的鲁家老太太,如今朱钗歪斜,发髻蓬乱地蹲在井底,好不狼狈,像是尊被雨水泡烂的泥菩萨。


    “老太太行行好,可莫要哭了。时至今日,就算是你把自己哭晕过去,也换不回那一干妾室的性命了。”范凌舟按着自己的额角劝道。


    “你当我是为了那帮贱婢!?”邵老夫人恶狠狠地瞪向范凌舟,“我是为了我的添儿!”


    这邵老夫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发起狠来也是中气十足,震得范凌舟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的添儿,被你们以老身性命相挟,定然是……”邵老夫人带着哭腔道,“定然是要舍了自己的性命救我!你们若是有能耐,就直接把老身杀了,莫要为难我的添儿,老身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老太太,你也别生气,也莫喊,这夜还长着呢,不如咱俩聊聊天?”见邵老夫人只是瞪着他不答话,范凌舟自顾自道:“贫道就是奇怪,同为女人,同为母亲,老太太为何就是容不下那些妾室呢?”


    “哼——”邵老夫人不屑道,“那些贱婢,无非是为我添儿预备的传宗接代的工具,又岂能与老身相提并论!老身是添儿的亲娘,贱婢随时可换,亲娘却只有一个。”


    范凌舟微扬的嘴角染了一丝寒意:“可那些孩子的亲娘也只有一个,却被你们拿来填了井。”


    “能生在鲁家,成为鲁家的血脉,本就是他们的运气!便是亲娘也得舍了!”邵老夫人攥紧了拳,颤巍巍地指着井沿上晃动的人影,怒斥道。


    似乎是为了应和她的话语,从西北方向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范凌舟了然垂眸,从唇齿间溢出既像叹息,又像嗤笑的声音。


    “老太太说得是,便是亲娘也得舍了。”


    他飘飘然直起身子,低头看向井中的老妇。此时,月上中天,圆如轮盘,将井口外的方寸天空笼罩其中。坐井观天,唯见无限银白光晕,以及那如刀锋般将月亮一切两半的黑色人影。不知为何,邵老夫人只觉一阵酷寒拔地而起。


    ——这井中的潮气当真寒得刺骨啊!


    而比那寒气更胜的,是范凌舟吐出的话语:“鲁老爷……也是这般选的。”


    “什……”邵老夫人还当自己是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瞪着范凌舟,指着范凌舟的手臂还未来得及放下,就见一点橙红色的光芒自对方指尖突现,翩然若蝴蝶,迅疾若游隼,直扑盐井而来!下一瞬,灼热的赤浪便将邵老夫人吞没了。


    待井中的惨叫声再也听不见了,背靠着井沿的范凌舟方才转过身来,将脑袋往井中探去。


    井中火势已渐衰微,只剩零星余烬在卤水洼里滋滋作响,可余温仍在,炙烤得人面皮儿生疼。焦糊的盐晶凝在在井壁上,如同被剥了皮的血肉。邵老夫人的身影缩在井底,原本的锦缎裙裾早成了黑灰,化为焦炭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唯那一只手臂还直挺挺地向上探着,妄图抓住那人世最后一丝浮华。


    范凌舟静静望着那焦糊的尸身半晌,突然双足轻点,踏着井壁跃入井中,五指微张,在邵老夫人高举的手骨上轻轻一抹,又毫无留恋地跃然而出。借着明亮的月色,他平摊手掌,掌中竟多了一只金镯。


    镯面的缠枝莲纹被烧得发亮,仿若在月下盛开般栩栩如生。


    范凌舟眉毛一簇,禁不住“咝”了一声,将余温未褪的金镯子在两手之间来回倒换,嘴里小声咕哝,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人不咋地,镯子倒是赤金。”


    话音刚落,鲁府的西北方传来一阵爆响,于此同时,天空中炸开数朵礼花,火树银花间,将鲁府的异响消解于无形。


    范凌舟将镯子塞入怀中,重又换上一副仙风道骨做派,悠悠道:“看来,西楼那边也结束了。”


    * * *


    一水刻之前。


    选择了去母留子的鲁秉添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目呆滞地张着,不多时便盈满了泪。晏回向着东方送去了三声鸟鸣,几个呼吸之间,便有轰燃声传来,哪怕被天上的礼花声掩着,井边的众人亦听得清清楚楚。


    楚庸知道,邵老夫人已经为怜儿偿了命。心头的巨石卸下大半,他痛快地大喘了几口气,垂头看向寂然无语的鲁秉添。


    唐珠儿自然也不会放过折磨鲁秉添的好时机,笑道:“哦哟,瞧瞧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哭啦!?是哭了吧?还真是哭啦!”她嬉笑起来,怎么也止不住,“你说得去母留子,我们真遂了你的愿,你反倒不开心了,倒像我们欺辱了你一般,羞也不羞?”


    那“去母留子”四个字,被她说得铿锵有力,有金石相击之音,直听得鲁秉添抖若筛糠。


    “你们……你们仇也报了……我也按照你们说得做了选择,该……该放了我吧……”鲁秉添再也没有了反抗的精气神儿,喏喏道。


    一声轻嗤从楚庸紧咬的牙缝中泄了出来:“你想得美!”


    鲁秉添慌了:“不是……你们让我……让我二选一的啊!”


    晏回冷笑道:“的确是我们说得没错,可惜老天却不给你这个机会。鲁老爷,你怕是忘了,你府上这双生盐井,其间有一溶洞相连。一井轰燃,火气自会顺着溶洞,冲入另一井之中,你——”晏回微微眯眼,眸中寒光陡现,“——又如何逃得脱呢?去母留子,呵,可惜母子连心呐!”


    说话间,倒吊着的鲁秉添已经感觉到隐隐有热气扑面,刚刚被风吹得半干的裤子又潮了起来,用尽最后力气嚎啕道:“晏姑娘,我错了,我跟你求饶了啊!饶我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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