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老夫人紧扣着大拇指上玉扳指,耳畔嗡嗡作响,方才还在骂桃儿“不成体统”的底气早被抽得干干净净。她深吸了两口气,颤抖道:“还望道长……给老身指条活路。若真如那戏班班主所说,是傀儡人偶成了精,鲁府上上下下数十口人的性命,可都在道长的一念之间啊!”


    范凌舟心中冷笑,与桃儿的手足无措相比,这老夫人倒是倒驴不倒架,明明是她与她那宝贝儿子造下的孽障,反倒想要将大帽子扣到他的头上来。还什么“全在道长的一念之间”,着实有趣。


    纵然心中不屑,可范凌舟面上却是平静:“老夫人且莫慌。贫道虽不才,却也见过些魑魅魍魉,降过些邪魔外道。若想震慑此妖孽,贫道得先见着她真身方可。”


    “见!见!这是自然!”邵老夫人忙不迭点头,“小顺子,这便给道长备轿!”


    范凌舟却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拉长声音道:“捉妖一事,最忌急功近利,今日正午已过,不宜镇妖。后日巳时三刻,贫道定当登门拜访。这两日,老夫人切不可与那妖孽起冲突,以防其提前生事。”


    “不冲突!不冲突!道长说得甚是!”邵老夫人连声道,“老身这便回府,命人把那小蹄子的活计全撤了,再许她一个单独的院落,连院门都不许她出!”


    范凌舟微微抬袖,掩住唇角挽起的弧度,正色道:“贫道既然应下,便不会坐视不管。后日巳时三刻,定然叫那妖孽形神俱灭!”


    老夫人闻言,激动地嘴角抽动数下,突然褪下自己腕间的金镯,不由分说便往范凌舟怀里塞:“道长,这金镯是老身的陪嫁之物,这便赠予道长,权作茶钱。”


    范凌舟微微垂眸,只见那金镯的镯面錾着缠枝莲纹,花瓣边缘翻卷如浪,一看便不是凡品,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天人交战片刻,范凌舟还是义正词严地将金镯推了回去:“老夫人这是作甚,贫道乃方外之人,不收俗世之物,老夫人快快收回。贫道只盼老夫人这两日,万事忍耐,勿以小不忍而乱大谋。”


    邵老夫人既惭且愧,喏喏称是。


    再抬头,白袍道人已飘然远去,隐入猫儿胡同的暗影之中。老夫人身子一软,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探手一拦,将老夫人扶入轿中。


    小顺子跟着东奔西跑了一整天,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这番见老夫人打定了主意要对付那新来的孤女,心中竟有些不落忍,便开口劝道:“老夫人,趁着那丫头还没作妖,要不咱今夜就把她撵出去吧?”


    无家可归总比形神俱灭要强吧?小顺子心中暗道。


    “糊涂!”老夫人狠狠劈来一个眼刀,“你方才没听到吗!道长说不能起冲突,不能起冲突!万一那妖孽急了眼,伤了老爷怎么办?”


    小顺子不敢反驳,脑海中想得尽是柳树下佳人的倩影,那般柔弱白皙的神仙人物,岂能是老夫人和道士口中的妖孽呢?即便真是妖孽,她又没有害人,为何要让她形魂俱灭呢?小顺子突然觉得,他也许真的没有本事能够拿捏鲁府上下,他无非也是挣扎在这片污泥中的蝼蚁罢了。


    想及此,他突然升起了与他心目中的柳树美人——晏回同病相怜之感。


    邵老夫人可不在意小顺子心中的计较,只是急急地命令轿夫起轿。随着轿子稳稳抬起,邵老夫人注意到桃儿还呆立着,垂头盯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夫人怒从心起,斥道:“若是不走,便呆着吧!”


    桃儿吓了一跳,慌忙将手藏到身后,一溜小跑地跟到轿子旁。


    邵老夫人没有看到,桃儿手中紧紧攥着一团细长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苍白的冷光。


    作者有话说:


    为了蹭流量玄学,驴子改成晚上九点准时更新啦!


    第9章 盐娘娘(九)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吗?


    夜笼小院,月照孤窗。


    晏回躺在床榻上,合拢双眸,静静感受着窗外流泻而入的月色,在薄薄的眼皮上破碎又聚合。邵老夫人果然听从了范凌舟的“劝告”,命人撤了她浣衣的活计,崔氏面前也不许她伺候了,只是给她“升”了个“静养”的虚衔,实则用两个粗使婆子守着院门,将她看得死死的。


    一切事情都在计划中进行着,晏回也乐得清闲,少了那鲁秉添时不时地骚扰,日子倒也自在。


    突然,眼皮上笼着的月色无预兆地颤了颤,晏回警惕心起,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


    屋外,传来人踮着脚走路的轻响。


    “晏姑娘,你还醒着吗?”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晏回还是立刻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小顺子。


    她没有答话,静静地凝神细听。


    小顺子见屋里头没有声响,迟疑了一阵儿,又低声道:“大夫人今日去佛堂抄经,没带梅兰竹菊……你若醒着,便去见见夫人吧!”


    挂在门上的锁被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漏出一道细长的门缝,苍白的月色透了进来,小顺子的身影却已然找不见了。


    晏回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毛,这倒是完全在她计划外的事件了。


    没带梅兰竹菊,这不就是暗示她,大夫人正孤身在佛堂中候着她吗?


    晏回心中暗道,既然对方诚心相邀,又岂有不见之理。


    她姿态坦然地站起身,推开院门,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 * *


    佛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火。崔氏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供桌上的烛火被风掀得晃了晃,让她投在墙上的影子如同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夫人,您寻婢子?”晏回柔柔施了一礼。


    崔氏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佛珠攥得更紧了。那串檀木珠子被她盘得油亮,随着指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今晚,你便走罢。”崔氏冷冷道,“褡裢已经替你备好了,卖身契就在里面,小顺子在角楼外替你雇好了马车,不要再耽搁了。”


    崔玉容的语气极冷极硬,话锋颇疾,似乎生怕晏回打断她的话头一般。


    晏回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睁大,探询地望着那僵硬挺直的脊背,半晌竟是笑了。


    这一声轻笑,在四下无人的佛堂中格外刺耳,也彻底激怒了崔玉容。大夫人倏地转过身,紧攥着手中的佛珠,死死盯着晏回的脸:“你当我与你玩笑!?你可知你死期将至!”


    “明日巳时三刻,老夫人要请道士来府里捉你,我听说,那道士厉害得紧,只怕拂尘一挥便能让你形神俱灭。”崔玉容银牙紧咬,一字一顿道,“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莫要不识好歹,枉送了卿卿性命。”


    晏回看着面前的女子神色狰狞地低语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燎原的怒火和无法遏制的厌恶。没错,厌恶,那是崔玉容对自己本身的厌恶。


    “这么说来,大夫人是信了?”晏回温声道。


    崔氏被问得一怔,灼烧喉咙的怒意被强行吞了下去。


    “既然信了,那为何夫人不怕我?”晏回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弱柳扶风的苍白柔质,唯余灼灼锋锐。“你就不怕我从了因果,伤你性命吗?”


    崔玉容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双眸缓缓垂了下去,指尖的佛珠又一次转动起来,面容一片平静,“这世上哪有什么因果,若是真的有——”她的声音低得恍若蚊鸣,“我死又有何辜……”


    “可是你……没有必要……”


    崔玉容本已经对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期待了,她不在意鲁秉添再添几房美妾,不在意鲁府再多几个孩童,甚至不在意时间的轮转,因果的循环。人,不就是那样一件物什,放在哪里都得过着那样无望的日子。


    早已没有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会哭会笑的人了……


    可是,那个人在意。


    对面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在意。


    ——婢子只希望……夫人能开心些……


    崔玉容狠狠咬了咬嘴唇,垂下头去。


    所以,那女子是孤女也好,是妖孽也罢,她都祈盼她能好生活着。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吗?”晏回平静道。


    崔玉容再也难以掩藏自己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她不可置信地凝着晏回的脸,直看到那浅淡的眸子深处,良久,她双眉垂耷下来,仿佛那夜暴雨又至,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早已经走不得了。”


    她可不是晏回那般家破人亡,只能卖身葬父的孤女,她的身后还有未及弱冠的弟弟,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走。”晏回道,她的唇角噙着某种崔玉容看不透的笑意,与往常虚弱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那道士,我正想会会。”


    空寂无人的长街上,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鸦,扑棱棱掠过鲁府华丽的瓦檐。窗外的月光淌了进来,漫过供桌,将整个佛堂淹没在一片惨淡的辉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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