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墙隅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年轻道人,白袍素冠,如鹤翔云端,唯拂尘上隐约一点鲜红,白梅凌雪一般,施施然挡在众人身前。
“无量天尊。”范凌舟悠悠道。
“你这道士,好生无礼!”邵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桃儿指着范凌舟的鼻子正准备开骂,却见对方长得眉雅眸秀,温润如玉,当下哑了口,敛了脾气,在老夫人身旁端庄立着。
小顺子最是讨厌这种白面小生,见桃儿不顶用,便接口斥道:“说你呢!笑什么!老夫人的身份也是你这泼皮道士能冲撞得了的!”
范凌舟也不恼,低眉浅笑道:“贫道笑诸位,大难临头却不自知啊——”
他拉长了尾音,既像喟然,又似叹息。
邵老夫人一向尊佛重道,面上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她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道人,极是面生,想来并不是寿光周边道观中人。再加上他明明是道家中人,却横行无忌地立在佛教的寺庙门口,想必是不知哪里流落而来的混家子,当下也不与范凌舟计较,对桃儿使了个眼色。
桃儿心下了然,从袖中掏出几枚铜板,走到范凌舟面前,小心翼翼地抬眸瞄了一眼,轻声道:“还请道长让路,到别处结善缘吧!”
铜板落下,范凌舟却略略向后撤了一步,“当啷啷”数声,铜板尽数坠地。
“道长你……”桃儿也着了恼。不料,范凌舟并不理会,而是径直朝邵老夫人走去。
见那范凌舟蹬鼻子上脸,小顺子哪里肯依,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推搡,口中怒喝道:“你这牛鼻子,放肆——”话音未落,只见那虚虚搭在臂上的拂尘轻飘飘一抬,雪白的尘尾便如蟒似蛇般缠上了小顺子的手腕。
小顺子只觉一阵巨力,拉扯着他踉跄向后跌去,狠狠撞在轿杠上,一口气儿差点儿没上来,哪还有反抗的力气,只能扶着胸口艾艾叫唤。
这一推一扯之间,范凌舟已经直逼老夫人身前。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每一句却精准地传入邵老夫人耳中:“老夫人,贵府进了妖孽,此孽以血为巢、以怨为骨,如今已化出人形,藏于府中水脉之间……”
他直直地看向老夫人隐含恐惧的双眸,露出了一个让对方毛骨悚然的笑容:“只怕贵府的盐娘娘都震慑不住呢……”
邵老夫人自问,盐娘娘的秘密被自己隐藏得极好,世人只知盐娘娘去母留子之表象,可其中秘辛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人外,并不为外人道也。那这面生的道人,又是如何知晓?
亦或者,是自己太过敏感,高估了这道人?
可若并非如此,这水脉一事……
邵老夫人的心头翻起惊涛骇浪,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那拂尘悠然一挥,仿佛驱散了最后一丝迷雾:“老夫人,孽障未消,贫道自当再来拜会。”
范凌舟展袖挥臂,再无留恋,转身离去,空中唯余悠扬的道号声:“无量天尊——”
众人尽皆瞠目,凝着范凌舟雪白的背影,半晌无言。
“胡……胡言乱语!”待范凌舟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老夫人方才爆发出一声劈了叉的尖锐叫喊,“起轿!回府!快!”
在老夫人一叠声地催促下,轿夫手忙脚乱地抬起轿子。老夫人蜷缩着跌进轿内,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她因为恐惧而皱缩在一处的脸。轿子如逃命般仓皇转向,徒留那一地散落的铜钱。
那邵老夫人并不知道,昨日夜里,那面生的道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越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那小庙紧闭的木门。
惨白的月光割破云层,倒灌而入,将庙中的物什照得通亮。
范凌舟的眸子倏地睁大,口中喃喃道:“难道……”
庙中唯一神龛,一枯井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盐娘娘(七) 那婢子……就是这槐木人……
鲁秉添刚一入堂就觉得气氛不对,自家母亲双目无神地坐在堂上,膝盖向下的衣裙簌簌颤动着。
鲁秉添心中诧怪,温声问道:“娘,您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可是昨夜里……”
话才说到一半,邵老夫人便一把抓住了鲁秉添的手腕,力气之大让鲁秉添心头一惊:“添儿!你可有日日叩拜盐娘娘?一炷香、三叩首,半刻都不敢耽误?”
鲁秉添被抓握得疼了,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下手:“您吩咐的事,儿子一时一刻未敢忘怀。”
“那……那盐井呢?”邵老夫人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珠神经质地转动着。
“自是日日让下人打理着,卤水……”
“不是那一口,是庙中的……庙中的那一口!”
被母亲接二连三地打断了话头,鲁秉添脸色略有不悦,他不知道母亲今日回来怎地跟着了魔似的,明里暗里地打听盐井之事。他好歹也是有了功名之人,还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母亲只管放心,儿子知道轻重,断不会落人口实。”他在邵老夫人颤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您定是昨夜雷雨惊了魂,今日又进香累着了——”
“来人,添茶。”鲁秉添极怕母亲的絮絮叨叨,见邵老夫人又欲开口,赶紧借口添茶,堵上她的嘴。
一双绣鞋刚踏进房里,鲁秉添便觉得心头的烦扰烟消云散了。只见晏回素首低垂,端着漆盘走了进来,素白的手指衬着乌木盘沿,像极了雪地里落了两瓣新梅。
鲁秉添的目光登时粘了上去,从光洁的面庞到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凝在纤细的腰肢,心中暗道:到底是没生过崽子的年轻身子,鲜嫩得要命……
相较于崔玉容的枯槁,楚怜的臃肿,晏回那春日抽芽的柳条般的身姿,让鲁秉添恍了神,早已顾不得母亲尚在堂上,待晏回俯身为他续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晏回腕子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几滴,溅在鲁秉添袖口。
晏回慌忙跪倒:“奴婢该死!”
那茶水只是略略湿了衣裳,倒不曾烫到鲁秉添。再加上鲁秉添早已被迷得三魂没了七魄,又如何会生气,笑着道:“无妨无妨,一件衣裳罢了,终究不如美人娇贵。”
晏回俏脸一红,施了一礼便去堂外候着了。
珠帘轻响,玉人移步,鲁秉添的目光却还是舍不得挪开,直到邵老夫人气恼地干咳起来,鲁秉添才讪讪笑着道:“让娘见笑了。”
邵老夫人却没有鲁秉添的闲情雅致,相反,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与不安涌上心头,她死死盯着那晃动的珠帘,咬牙切齿道:“果然是妖孽,定是她无疑了!”她转而看向鲁秉添,目光殷切,仿佛无比期待对方肯定的答复,“添儿,你瞧见了吗,那双眼睛,不安分得紧,活脱脱就是当年楚——”
“娘!”鲁秉添颇有些不耐烦地笑了,“一个粗使丫头罢了,您何苦草木皆兵?”他摩挲着袖口茶渍,沉吟道,“儿子瞧着她稀罕……想抬举她做个姨娘,总强过在那崔氏屋里头受磋磨。”
他语气笃定,丝毫没有商量的意思,倒像是自然而然决定了一般。
“我不允!”邵老夫人勃然大怒,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买她时就不曾与我商量,如今竟要纳这来历不明的——”
回答她的,是那霍然而起的阴鸷影子:“娘,不过是纳个婢子而已,儿子自己还做不得主吗?”
看着鲁秉添毫无笑意的眸子,邵老夫人如鲠在喉,半晌没倒过气儿来。等她颤抖着出声,鲁秉添早已拂袖而去,不见人影了。
老夫人怔怔地坐着,只觉得满耳皆是珠帘晃动之声,良久方出言唤道:“桃儿……”声音恹恹,仿佛丢了魂魄一般,“去……去寻那道人。”
桃儿在邵老夫人催命般地催促声中,赶回了宁国寺,却遍寻不到晌午那白袍道人。就在她垂头丧气,准备回府复命之时,一位卖糖墩儿的小贩拦住了她,递给她一份简帖。桃儿火急火燎地展开一看,上书<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的数个大字:
若诚心一叙,且向猫儿胡同寻。——清水道人
邵老夫人经历了上午和儿子的龃龉,打心眼儿里认定了晏回就是道人口中的妖孽,此刻见那道人肯出手,哪还有二话,拽着桃儿和小顺子急急出了门,直奔猫儿胡同而去。
* * *
猫儿胡同位于寿光城的西面,是一道冗长阴暗的小巷子,因夜夜有野猫嚎叫而得名。青石板路被经年的污垢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两侧歪斜的木楼被挤得不见天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着路面倾倒下来。行人走在其间,总会下意识抬头,似乎走进了野兽的喉管深处。
能在猫儿胡同存下的店面绝大多数做着见不得光的营生,久而久之,猫儿胡同成了阴沟鼠蚁的聚集地,达官显贵避之不及的腌臜渊薮,就连巡城的兵丁都只敢举着火把在外围虚晃一圈。
而像邵老夫人这般娇生贵养的官宦太太,又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她唯有裹紧身上的织金斗篷,搀扶着桃儿的手臂瑟瑟发抖。小顺子将两位女眷护在身后,抻长了脖子左右探看着,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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