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的眼神冷得骇人,她直挺挺地向着晏回走来,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狠狠抽在晏回的脸上。


    晏回下意识地攥住拳,压抑住自己想要格挡的冲动,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巴掌。同崔氏弱不经风的身子相比,这一巴掌实在是势大力沉,饶是自小习武的晏回,都被打得向一边偏去。晏回捂着脸,借势摔倒在地。


    再抬起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夫人饶命,婢子知错了,夫人饶命!”


    崔氏毫不在意地上求饶的晏回,冲到妆奁前,猛地将插着忘忧草的瓷瓶打翻在地。瓷瓶应声而碎,迸溅的水花不偏不倚地招呼在晏回身上,让本就泪流满面的女子愈发狼狈。


    做完这一切,崔氏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身子晃了晃,踉踉跄跄的摔在床上。看她的脸色,也不比惊恐交加的晏回好到哪儿去。


    只听崔氏的牙齿发出“咯咯”地磕碰声,半晌挤出一个字:“滚……”


    晏回只是慌乱地哭,似乎彻底失了方寸。


    丫鬟翠竹赶上来一脚揣在晏回腿上,声音发颤道:“聋了!?夫人让你滚啊!”


    晏回这才如梦方醒,连滚带爬地奔出房去,还不忘敛走那束委顿在地的忘忧草。


    只见晏回狼狈地冲出房门,却在拐过游廊的瞬间挺直了脊背。指尖抹过唇角的血迹,在指腹上氤氲出一朵夺目的红。


    一声冷嗤随之绽开,晏回凝着手中的花束,轻声道:“忘忧草……何以忘忧,你在怕什么呀大夫人……”


    * * *


    是夜。


    子时的梆子刚过,西院角门便吱呀推开了一道缝。


    先是一提灯笼摇摇晃晃地探了出来,紧接着,小顺子便打着哈欠挤出门来。傍晚吃多了酒,下腹□□,他一边走一边单手解着裤腰,着急寻茅厕去。即便是憋得踩着碎步直跺脚,小顺子还硬是绕开了娘娘庙旁侧的茅房,往东墙根歪歪扭扭蹭去。


    夜风卷着灯笼纸哗啦一响,他缩脖啐了口痰,全然未觉脑袋顶的飞檐上伏着一个沉默的暗影。


    不多时,小顺子叹了口气,紧接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那檐上的影子却随之活了起来。月轮恰在此时攀上中天,只来得及照亮那人影弓身提气的瞬息,那窄长的剪影被拓在对面的墙上,倏然而逝。


    待小顺子系好裤带,回转过头,檐上早已空无一人。


    不消说,方才隐在飞檐之上的正是穿着夜行衣的晏回。和小顺子的狭路相逢,让她耽搁了些时间,待到达约定的大树下时,只看到原地插着的三炷香,并不见人。


    晏回也不急,背着手在树下站定。不出所料地,下一瞬,高大的树冠上便传来悠然的男声。


    “今夜有酒有月亦有风,姑娘可愿与贫道小酌几杯?”


    “范凌舟,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晏回冷冷道。


    话音才落,树冠上便哗啦一阵响,一个白晃晃的身影便如俯冲而下的大鸟一般稳稳落地。映入眼帘的,是长生观观主范凌舟笑眯眯的眉眼。


    “莫急嘛——”


    看着他那一身张扬的白袍素冠,在墨色的夜里仿佛混入大米的红豆般明显,晏回握拳了数次,方能克制住自己长叹一声的冲动。


    等范凌舟收敛起那副嬉皮笑脸,晏回施施然开口,将自己在鲁府数日来的见闻尽数相告。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刻意隐去了自己与大夫人崔氏发生的冲突,将之一带而过。范凌舟则撑着腮仔细听着,时不时发表些自己的见解。


    “不用说,那娘娘庙里藏着大秘密。”范凌舟颇为笃定的总结道。


    晏回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范凌舟:“这是我趁着那老人采花之时,从锁孔里拓的泥模。我的身份不太方便,探查之事便交予你吧!”


    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范凌舟轻声道:“遵命。”


    “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晏回心里清楚,这范凌舟虽然表面上嘻嘻哈哈,可在任务上却从未失手,倒是那唐珠儿年纪尚轻,只怕分不清轻重缓急,便又道:“珠儿那边你要时不时叮嘱着些。”


    见范凌舟点头应承,晏回还是不放心,又缀了一句:“来青州府的路上,她食多了春杏,近些日子,是不能再吃了。”


    对自己只有区区九个字,尚凑不整十。可对那小班主倒是尽心孤诣,说了整整两句话呢!范凌舟砸吧了一下嘴:“西楼,我也食多了春杏,还——”


    晏回知道,这范凌舟又要开始口无遮拦,便不再与他多言,转身欲走。


    回身的刹那,月光割破云层,斜斜地劈了下来,映亮了晏回左颊上未消的指痕,连带着崔氏指甲刮出的血丝都纤毫毕现。


    范凌舟唇角的笑纹瞬时冻住了。


    晏回只觉手腕一紧,耳畔响起范凌舟凉凉的声音。


    “还有人能伤得了你?”


    同平时飞扬的尾音不同,范凌舟说得一字一顿,让人听着后背发寒。


    晏回挣了两下没甩开,索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鲁府大夫人。”她的语气平淡,不带丝毫的情绪。“算不得伤,就是指甲刮了一下。”


    “好,我记下了。”


    难得正经的语气却让晏回起了警觉,敲打道:“范凌舟,任务重要。”


    再看他时,道人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可声音里却偏生没有笑意:“知道啦,贫道还能真打女人不成?”


    晏回心中约莫着时间,知道这一炷香即将燃尽,已经没有空闲再跟范凌舟掰扯了。便再次严肃地扫量警示了他两眼,转身消失在林影深处。


    范凌舟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只是手指间摩挲着从钥匙孔里拓下来的泥模,差点儿将之碾碎。


    作者有话说:


    范凌舟是我很喜欢的狐狸+鹤的人物角色,希望大家也能喜欢这个男主=W=妹宝晏回我就不问了,我知道大家都会喜欢【小问题】:为什么大夫人如此害怕忘忧草呢?


    第5章 盐娘娘(五) 好摘的花儿反而不香,偏……


    还未翻进院墙,晏回心中就暗道不好。出来之时就觉得天气阴冷憋闷,罕有月色,这刚刚一炷香的时间,竟是下起雨来。


    雨帘里的身影只是一个纵跃,便消失在院墙笼罩出的暗色之中。


    下人的房间较之主人的卧房低矮逼仄,两张小榻对向而放,对面的翠竹睡得正香。窗格被缓缓推开,晏回轻手轻脚地翻进屋来,吹灭了尚在燃烧的安魂香。线香只剩下一点尾巴,马上就要没在隆起的香灰里。


    还好,正巧一炷香的时间。


    晏回脱去身上的夜行衣,妥善藏好,垂头看向自己内着的里衣。饶是她敏捷过人,可里衣还是受了潮,此刻黏在身上被夜风一吹,湿冷难耐,她刚准备将里衣换下,天空中轰地崩开一声炸雷!


    这春雷憋了一整个冬天,此刻骤然解放,声音大得响天彻地,肆意畅快,只觉地面都跟着摇了三摇。对面的翠竹被这声惊雷骇得猛地坐起身来,迷糊地左右瞧了瞧,嘟囔道:“哪里放炮了吗?”


    朦胧的睡眼瞥到正坐在床上的晏回,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使唤道:“傻坐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窗户掩好!”


    晏回也佯装被惊雷震醒,喏喏称是,脸色惨白地站起来关窗户。


    只听身后的翠竹尤不罢休地训斥着:“真是……呆头呆脑的……”紧接着,皮肤与锦被的摩擦声响起,晏回不用回头,便知道翠竹又蒙头盖脸地会周公去了。


    驯顺地掩好了窗户,晏回看了一眼翠竹床上高高隆起的被褥,眸中闪过一丝亮色。她没有回榻上休息,也没有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反而迎着冷雨,推门而出。


    就在方才翠竹嘟囔咒骂的当口儿,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压抑惊恐的尖叫。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大夫人的卧房!


    那大夫人平日里若冰雕雪砌的菩萨般寡言讷语,除了无忧草那次皆喜怒不形于色,此番失声尖叫,倒不失为借机刺探的好时机。


    等到晏回着急忙慌地冲入大夫人的房间时,她单薄的里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没来得及穿好的鞋子圾拉着,鞋壳儿里汪着一层冷水,还跑掉了一只。披散着的长发一条一缕地贴在脸颊上,蜷曲在锁骨上,更衬得晏回的脸色惨白一片。


    “夫人,你怎么了?”


    缩在床榻上的大夫人崔氏形容狼狈,似乎比淋了夜雨的晏回还要凄惨上几分。只见她双目惶乱地大睁着,整个人蜷缩在床角,瘦削的双肩高高向上顶起,将纤弱的脖颈藏匿其中。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腿,用力之大几乎要将自己折断。


    寂静的夜里,除了屋外滂沱的雨声,便只剩下大夫人崔氏牙齿磕碰发出的“咔嗒”声。


    “夫人!”晏回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床前,将锦被仔仔细细地披在崔氏的身上,用自己湿淋淋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大夫人崔氏的胳膊。


    “夫人别怕,婢子在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