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西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时都会潜意识避开,但人生并不是能永远都一帆风顺得偿所愿。进了研究局三个月后,她就迎来了再也避不开的挑战。


    “下个月一号有个体检,体检完才能转正式研究员。”


    导师宣布了这个消息:“研究局毕竟是联邦最精细的头脑,所以容不得一点闪失,在确认你们的身体素质和精神状况都正常,才能正式参与研究。”


    当天凯西就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皎洁的月光穿过玻璃,天花板一片惨白。


    “怎么办。”她的胳膊放在枕头下,被许多人盛赞冷静理智的天才研究员凯西,竟然像一个迷茫孩子一样:“我该怎么办。”


    以前的那些体检,大多是体质上的,精神上的也不怎么仔细,她稍一用心就能得到一个很好的评级。但这次不一样,研究局有着天下最先进的仪器,在层层检查下,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够顺利通关。


    “你可以试试忘记我。”


    已经很久不说话的神问答了她:“你的资产足够支撑你做一次记忆清洗,如今的你已经足够厉害足够理性。你知道,其实我存在的意义也不是多大。”


    “祝福你,凯西。”


    她含着笑,像初见一样。


    而凯西却没有说话。


    她沉默看着天花板上斑驳摇晃的树影,这会起了风,把窗外的树枝都刮的啪啦作响。


    突然在那一刻,她想起高中时的一次奇异的天气。


    那时候暴雨欲来,光脑上早早推送红色预警,街上已经没几个人,只有空旷的大道,还有尽头紫红色的天。


    也是很大的风,扬起风沙,刮得旁边的树枝打在一起,有一种濒临失控的无序感。


    她赶紧往家里跑,跑着跑着被风沙迷住眼睛,擦掉,然后又迷住,眼泪不由自主流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天而降的暴雨。


    还是没有来得及赶到家。在商店的屋檐下,她看着仿佛天漏一样的倾盆大雨,看着地上溅起来的水花,看着模糊不清的水汽雨幕。安静的,世界在那一刻就像按下了静止键,天地间仅剩她一人。


    凯西看着雨幕,出了很久的神。


    “在想什么?”


    难得的,是神主动对她发出了询问。


    一阵风猛烈刮来,凉丝丝的雨雾扑面而来,凯西回过神来:“想雨什么时候可以停,想会不会有人来给我送伞。”


    毫无疑问是没人,她上高中起就搬出来叔叔婶婶家,租了一个小房子,每月靠兼职维持生计。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当你想迫切想依赖人,但没有人依赖的时候……”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就让自己不要有这个时候。”


    凯西顺口接上了后半句,表情中带着一切都无所谓的淡然。


    “不,你就要多爱自己一点。”


    声音不容置疑地更正:“自己都那么可怜了,为什么还要教育自己?”


    凯西一下子就愣住了。


    雨挂在颤动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像是落下一滴泪一样。


    “其实那天……”


    凯西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我并没有在想谁能来给我送伞。”


    时隔多年,当年的小孩已经长大,她躺在床上,依然是熟悉的眉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又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


    “悬疑灵异的小说里面讲过,说异常天气容易出现超自然现象。”


    “我在想,那天雨很大,街上没有一个人。你会不会穿过雨雾,看着我瞪大的眼睛,笑眯眯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早点睡。


    第103章


    雨还在下。


    暴雨如注的夜, 有的人家点着熊熊的壁火,有的打开了电子调解温度,有的打开灯, 无心睡眠,索性隔窗观雨。


    只有最里侧的一栋人家没有供暖,也没有亮灯,安静的仿佛自始至终都空无一人一般。


    噼里啪啦的雨砸在窗户上, 在朦胧的、影绰绰的水雾中,树木在狂风中摇摆, 隐隐约约,映在玻璃上, 像一个个黑暗的鬼影,风之迅猛,让它们几乎要破窗而入。


    在凯西说完那句话后,便放任自己陷入雾气一样的黑暗中, 静静地睁着眼睛,看着已经不再明亮的天花板。


    她脑中突然想起来白天心理医生告诉她的一个办法,像她这种情况,要进行脱敏戒断, 把根深蒂固的“祂存在”变成“不存在”。


    很简单, 摒弃一切杂念, 忽视一切心声。


    她突然有些好奇自己能坚持多久了。


    由于摒弃了心声, 所以这次没有听到神明的回答。


    但凯西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患得患失, 她眨了眼睛,把那一丝初次戒断的不适逼回去,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问问题。


    她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遇见你,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一片黑暗中, 依然没有回应。一直以来无所不应的神像突然被掐断了声音。


    当然,这是自己自找的。


    “你为什么让我忘记?”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凯西道:“还是说,因为一个体检,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努力控制住心中的烦躁,与哀伤的质询语气完全不同的,是她眼中的冷静,近乎机械一样的理智。


    神当然不会回答,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不适应了,这么离不了祂么?


    她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低下了头。


    摒弃一切杂念,关闭一切心声,告诉自己,洗脑自己,只是幻想。屏蔽掉声音,所以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回应,她慢慢就明白这是自说自话了。


    凯西明明理解,明明也是自己想看到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很冷,或许是没有打开供暖设备的原因,她觉得整个人好像泡在冰封了上万年的冰水里,冷的让人心脏都跟着疼起来。


    幻想吗……


    一个能过五关斩六将考上研究局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陪伴她那些时光的不是什么神,只是一个孩子自言自语的幻想。


    剥离的第一方法,就是先对之前深信不疑的笃定产生动摇。


    “我害怕,你怎么不来,是因为你是假的吗?”


    她用难过的语气说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由于得不到回应,心脏、头、四肢百骸,骨头缝里都冒出森然的冷意。


    她一时有些恍惚,是因为自己摒弃杂念卓有成效,还是神真的想抛弃她了。只有那张嘴,依旧死死闭着,牙齿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依然拼命摒弃着一切杂念。


    她已经不再孤独,已经不再失魂落魄,那么为什么开始戒断这个从来没见过一面的神时,还是会那么伤心呢。


    她开始不断麻痹欺骗自己。神大概真的不存在的。祂要是存在,看见自己这么痛苦,早就出来了。


    温热的血液顺着牙齿咬破的唇瓣流了出来,泪水划过的地方,像有个人抚过她的脸颊一样。


    存在吗?


    不存在的。


    如果存在,祂早出现了。


    在尖锐的疼痛和冰冷中,她开了口,语气嘶哑,说出的话却是嘲讽:“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有些怕黑。”


    她声音平淡:“我想有个人陪着我……”


    还是没人回答。


    “如果你在……”


    她又玩起来小时候的把戏,做一场必输的赌局,还僵硬地扯了下唇,露出个笑,开玩笑一样:“就亮一下……好不好?”


    灯是关着的,刚才刮风,还跳了闸,绝无可能亮。


    如果没有亮。


    凯西百无聊赖推测。


    如果没有亮,那就当自始至终就是她幻想出来的骗局,都是她的幻想。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幻想。


    神不存在,只有一个精神分裂的病人。这是戒断反应第一步,先让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动摇,先迈出这一步……质疑祂的存在。


    嘴唇上的血还在流,她却不再管了,咬得愈发用力,青筋隐隐冒出,像魔怔一般,死死盯着头上那盏绝无可能出现奇迹的灯。


    没有亮。


    她决定再倒数最后5秒钟。


    5。


    没有亮。


    4。


    没有亮。


    3。


    没有亮。


    2。


    没有亮。


    ……


    她像接受判决一样,脸上没有血色,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1。”


    灯还是没有亮。


    太幼稚了。


    凯西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又进入了那片海域,只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离水面越近,她就感到越冷。


    逼自己放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极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更不好受极了。


    ……


    当一切归于黑暗时,一束强有力的光不管不顾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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