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此努力了数十年,画到废寝忘食,指尖发痛缠着绷带也要坚持下去。一张张色彩斑斓的画卷高高堆叠,装满了一间又一间屋子,废稿更是不计其数,每个月单她一人的废稿就能装满一辆大型的运输车。


    最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她排到了一星期的时间,在那一星期,那艺术圣殿为她展开欢迎的大门,她可以尽情在那雪白庄重的墙壁上挥洒,沾上她的心血,画出她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


    为此女人准备了许久,等待的脸上每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脑中无限构思精妙绝伦的画卷,她确信,那一天,会是她人生顶峰的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那一星期就要到来时,深渊赛场出现了暴动,无数丧尸冲破了光门,尽管执行官及时下达命令,可距离深渊赛场的建筑——也就是洛达宫还是沦陷了。


    听闻这个晴天霹雳的噩耗后,女人简直状若疯癫,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醒过来不顾所有人的阻挠,还是要坚持前往洛达宫绘画。


    “你可以再等等,等军队清除完再去。”她的爱人劝告、阻拦:“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可是下一星期就不是我了,我一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女人听不到劝阻,她的精神极度紧绷,现在一点点小事都会造成情绪失控。


    洛达宫壁画时间已经排好了整整一年,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被迫调整所有人的时间,这样耗费的人力物力都太大,还很容易引起其他画师的不满。


    “你画这些画难道就为着洛达宫荣誉吗?亲爱的,这样未免太爱慕虚荣了。”男人叹气:“不要这样好吗?你这是不对的。”


    而女人坚持要去,男人不想看她送死,就在她即将前往的前一天,他给她的牛奶杯里下了重剂量的安眠药,接着擅作主张,撕碎了女人的邀请函,并取消了她在官网的预约。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女人醒过来了,她急急穿好衣服,发了疯的要去找邀请函,结果在枕边里找到了它的碎片。她浑身颤抖地打开官网,发现自己的电子邀请函也因为取消预约作废了。


    旁边的爱人解释:“亲爱的,听我解释,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命。”


    ……


    没有任何回音。


    她瘫倒在地上,垂着头,就像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一样。


    她的爱人试图把她抱起来,“那些都不重要,真的……”


    “那什么重要!”


    女人突然爆发,猛的把他推开,浑身发着抖,语调奇怪:“什么重要……什么重要,你、你凭什么这么傲慢,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已经被你害死了!啊——”她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头也不回往钟楼顶层跑去。


    男人低骂了一句疯子,紧跟其上,到了顶层,惊愕的看见女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拿着沾上血红颜料的笔,把自己墙上所有的得意之作全部涂毁,最后甚至还把所有红颜料倒进水桶,哗啦哗啦泼的鲜血淋漓,血滴从墙上蜿蜒而下,人物画狰狞成恶鬼,风景画狰狞成炼狱,一切都扭曲起来,像再也复原不了的,那一晚女人志得意满、神采飞扬的面孔。


    男人已经被吓呆了,下一刻,他见到女人浑身血红的走了过来,似血一样的红颜料从身上滴滴答答落下,她的脸已经扭曲的不成人样,眼中闪烁的,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


    “你凭什么擅自为我做决定。”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穷尽一生要追求的机会,为了它,我甘愿去死。”


    由于钟楼已经没地方落脚了,他只能站的靠近窗户,然后就被女人重重一推,从钟楼顶层跌落。下面是从赛场跑出来的丧尸群,男人没有当场毙命,而是一点一点,被蜂拥而上的丧尸撕碎。


    他躺在地上,最后看见的就是钟楼燃起的大火。


    女人咆哮着、大吼着、痛哭着。封闭了所有退路,抱着自己所有不成样子的画卷,随着钟楼一起烧成焦炭。


    ……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只想救她。”丧尸这么多年的委屈一拥而上:“她凭什么,我当初就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他咒骂起来:“她眼里只有她的那些破画,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沈宴听着他的控诉,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渡劫那天,一柄剑,一枚毒药,两个看上去情绪的失控的人。


    她如果知道内情呢?


    她会更厌恶他吧。


    自以为是的自作主张……


    沈宴现在整个好像脑子已经分成两半,一半用于快速巡查破绽,一半始终空白着,像坏掉的机械。


    “幸亏她自焚了,要不我说什么都要冲破赛场复仇,该死的贱人……”丧尸继续咒骂。


    “她该杀你。”


    良久之后,沈宴的手指仿佛隔着幻境蹭上那层红的似血的颜料,他摩挲了一下手指,像是给丧尸说,又像是在对着什么人说:“你太傲慢,太独断,你以为你替她找到了活路,实际上你断了她的生路。”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吗?我草!”丧尸破口大骂:“我不让她送死还是我有错了。”


    “你对在哪里?”


    沈宴冷淡道:“你对在把撕碎的邀请函放在她枕边?你对在冲突刚爆发时指责她的精神殿堂是爱慕虚荣?你对在没有问过她哪怕一次意见?”


    他没什么表情,言语却锋利地像是在把面前这份自以为是爱意一点点剥开分析:“你看不起她的热爱,又极具傲慢的把邀请函碎片让她看,你敢说你在撕碎邀请函的那一刻,满心满眼都是为她担忧,没有一点掌控她人生的私欲吗?”


    解决的办法其实有很多,可以联系军队保护,或者联系洛达宫管理员,再尽力说服他们,看看能不能再排上一次,哪怕再等一年。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安排雇佣兵陪同,但男人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做,就擅自做好了一切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幻境剧烈波动起来,显然是戳中丧尸的痛处了。


    “草!你说的好听,你经历过我的事吗你在这儿教育我?我救她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艹了!我还不够爱她吗?”


    幻境崩塌的更厉害了,显然再疾言厉色的辩解,也掩盖不了丧尸逐渐崩溃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


    他怒吼。


    “我懂。我也经历过。现在让我高兴的是,我发现我比你做得更好,更成功。虽然我也是那个擅作主张的骗子。”


    沈宴打断了丧尸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声音轻而凉,微微透着笑意:“但至少她现在好好的活着,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快乐许多,哪怕她恨我,她想杀了我,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他一字一句,平静的脸,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极为割裂的话语。


    “至少我的命,随时等她来取。”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97章


    幻境外。


    那声震耳欲聋的崩塌后, 炸出的二十米洞口很快被此起彼伏掉落的岩石盖住,细小的沙砾把缝隙堵的严严实实。


    “你想杀的人我已经杀了。”


    “凯西”像是和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带了刚才没有的缓和, “还差那个男的,他一出来我就杀掉他,但也有可能这人再也出不来了。”


    石头依然在坍塌,由于环境足够空旷, 掉落的碎石都带着清晰可闻的回声,衬得周围寂静无声, 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过热闹一般。


    她看着那个被碎石掩盖住的洞口,目光淡淡:“厉害是厉害, 只可惜今日遇到了我,你若真的喜欢她,我现在就把她的尸体刨出来,若是没有死透, 你可以给她注射一点病毒玩玩。那些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玩具都死了,正好填补一些新的。”


    没有人回答她。


    “凯西”像是累了一般,慢慢蹲下身子,坐在砸落的一块巨石上。她盯着自己的手心, 上面变成丧尸般的青白, 长长的指甲, 乱七八糟凸起来的血管, 无一不昭示着, 这些非人的种种特征。


    她闭上眼睛。


    “这世界上,只有你把我当神了。”


    风声穿过碎石缝隙,像是有人在叹了很长一口气。


    很久以前,就要习惯这种漫长的、几乎找不到尽头的孤独, 黑暗沉沉压下来,有人在自说自话,因为这样,起码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现在真的对时间没有概念,方才打还是天光大亮,现在竟然已经黑了。”


    她曲起腿,然后抱住膝盖,把头抵在上面,无意识做出了一个蜷缩的、自我保护的动作。


    很多时候,这个动作可以减少疼痛,护住要害,但不知为什么,那闷闷的,像坠在心底的疼痛感,不知何时蔓延到四肢,皮肤像是被刀割一样,自从变成丧尸后,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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