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身为本王最出色的孩子,不仅不体恤本王,反而帮着外人,来灭你老子的威风,如今,本王便是将你打死,也难消心头之恨!”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在盛京里自生自灭。”


    厉王越说越激动,他是先帝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叔叔,然而,三十年前,他是荣德皇后最小的儿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可以说,是当成储君培养的,六岁那年,父皇带他狩猎,望着大好河山,当着众臣面亲口说道:我儿将来,定然不凡。


    若是没有那场宫变,他才是父皇心中的太子人选,可仅仅因为一场宫变,郑贵妃儿子救驾有功,当即便被册封为太子,那一夜,父皇驾崩,太子登基,而他和母后未曾见父皇最后一面,便被幽禁,那时他只恨自己手上无兵。


    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就这般拱手让给他人。


    这些年,他在梁洲养精蓄锐,明面上不参与任何纷争,但实则,他心中一直有个执念,便是当年父皇的死,一定是有蹊跷的,太子得位不正,继位也不正,当年他没有那个能力与之抗衡,如今,他终于有兵有权,那原本就该属于他的皇位,如今也终于可以回到他手中。


    但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人毁掉了!


    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筹谋二十年,就是为了今日,蛰伏,隐忍,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就是为了能够重返盛京,以胜利者的姿态,入主皇城。


    让天下所有人都看看,他才是徐氏江山真正的主子。


    他梦里面都奢求的场景,如今却功亏一篑,甚至,这一次他不得不俯首称臣,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鞭一鞭落了下来,没多久,徐淮背后已是一片血迹,少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紧紧握着拳,脊背始终不曾弯一寸,一旁的厉王妃瞧见这场面,腿脚一软,死死捏着手心的帕子,她无数次想要扑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小厮紧紧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扬起又狠狠甩下……


    “别打了,王爷,淮儿他知道错了,王爷,就绕了他这一回吧,他从小就不在身边,从小就被送去了京城,离家那么远,天可怜见,王爷,妾身求您,绕了淮儿……”


    徐显和徐辰瞧着这一幕,只盼望父亲罚的再重些,即便不能打死,最好也打的他一辈子下不来床,父亲筹谋多年大业,一旦功成,将来他们便是皇子,身份何等高贵,如今,不仅要岁岁朝贡,还要俯首称臣,原本期盼着的大好前程瞬间付之一炬。


    该打!


    打死都不足以泄愤。


    “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错否?”厉王收起沾血的鞭子,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沉压压的大山,立在徐淮身前,眼底怒气未消。


    “轰隆——”一声,乌云逐渐聚拢了起来,天际阴沉,闪电似乎将天空撕裂了一样一道口子,那一瞬间,跪着的少年缓缓抬眸,眼中情绪却有些平淡。


    他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没有怨恨,亦没有想象中的不甘,他反问道:“父亲真的觉得,这次起兵,真的能完成您心中的大业吗?”


    “还是说,您是想要为您自己的不甘心,而白白搭上整个梁洲将士的命!”


    “放肆!”厉王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手中鞭子又要狠狠甩出去,这一次,却被徐淮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虽然跪着,气势却完全不输于厉王,厉王没想到他会反驳,神情有一瞬间的意外,然而,反应过来后,却是一股被戳中了心窝的沸腾怒意。


    “父亲心里清楚,此次起兵,成功的可能少之又少,如今天下太平,朝政稳固,若父亲因谋反而被论处,不仅全家要跟着赔上性命,就连您的子孙,千秋万代,都会背负上叛贼的帽子,父亲明知此次很有可能全军覆没,却还是执意妄为,难道是心中的怨气,比起家人,比起性命,比起这梁洲百姓更为重要吗?”


    徐淮就这样看着他,此刻云雾聚拢了过来,他的眉眼间浮现着一层浅淡讽意,就这样看着厉王。


    “你、你……”厉王被气的不轻,他想挥动鞭子,却发觉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无法控制,眼前这个儿子所作所为,就如同此刻这条鞭子,虽然是他握着手柄,但尾端却被徐淮牢牢捏在手里,他使了力气,却动弹不得,最后气的将鞭子狠狠甩在他身上,道:“你懂什么?”


    “你在京城待了十几年,就养成这副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的胆小性子?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有不牺牲的,本王将来若是荣登大宝,他们这些人,自是功臣,而如今,这一切都毁在你手上了!”


    天幕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随着雷声滚过,豆大的雨滴狠狠砸了下来,厉王妃哭着,不住的求情,然而厉王不为所动,冷冷看了徐淮一眼,道:“你就在这里好好跪着,没有本王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徐淮垂眸,没有做声。


    厉王妃松了一口气,在侍女搀扶下,才缓缓站稳了脚跟。


    倒是一旁的徐显徐辰俩兄弟,听到最后这句话,眼中流露些许不满,徐淮此次所为,可是触及到了父亲逆鳞,原本以为,即便不死也得扒层皮,可没想到,这就没了?


    怎么也得把权利从他手中夺回来才好。


    他二人明显不服,但如今厉王在气头上,也没人敢上前去说什么。


    厉王离开,徐显和徐辰也紧跟着离去,唯有厉王妃,瞧见这一幕,迟迟不肯走。


    “王妃,雨下的大,您风寒刚好,还是回屋吧。”


    厉王妃想要上前,可看着一旁守着的士兵,她咬了咬唇,终究转身,快速离去了。


    徐淮轻轻抬起头,神情漆黑,看着厉王妃远去的身影,他垂落在袖口下的长指轻轻蜷了蜷,又平静的低下头。


    雨越下越大,混杂着血水,在蜿蜒地板上流淌,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中衣,冷的浑身发颤。


    徐淮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雨磅礴的天气,他独自一人在京城,着了风寒,近身伺候的小厮有事,那一日不在府上。


    他发起了高热,只觉得浑身滚烫烫的,却又很冷,那时他想,如果有人此刻给他做一碗热腾腾的汤,他喝下去,说不定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若是母亲在,说不定还会抱抱他,轻声细语的给他唱他从没听过的歌谣。


    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曾经也渴求过那样柔软的关怀,但那日推开他房门的,不是他想念的母亲,而只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的小丫头。


    “淮哥哥,你今天怎么没出去玩?”


    “隔壁陈二狗新做了一只风筝,漂亮极了,可他不许我碰,我们也做一只更漂亮的。”


    “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


    “没有人照顾你吗?”


    “别害怕,我去找大姐姐,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那扇门轻轻闭上了,心底有一道声音不住的呼唤:别走,别离开,别丢下我……


    可没人回应他,渐渐的,他感觉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陷入了昏迷。他自以为自己强大,最终也只是凡人之躯,那些鞭子一道一道落下来,打的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此刻被雨水冲刷,就是在坚强的人,也难以支撑。


    徐淮再次醒过来后,先闻到的是一阵药香,紧接着,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先是错愕了片刻,而后才反应过来。


    他垂眸,发觉自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背上伤口隐隐作痛,他一动,便感觉剧烈疼痛感袭来。


    “别动,大夫说了,幸好没伤及要害,否则,你这身体,怕是废了。”厉王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苦口婆心道:“你说你也真是的,脾气这么倔,你同你父亲认个错又能如何,非得挨这顿打。”


    徐淮没说话,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还在做梦。


    “你父亲心里有口气,这些年一直埋在心里,他纵然有错,可你大庭广众之下打他的脸,夺他的权,你让他脸面往哪放……”


    “母亲若是想说这些,不如早些回去吧。”徐淮闭了闭眼睛,他此刻觉得,这不是做梦,否则,厉王妃又怎会来指责他。


    厉王妃一听这话,眼眶瞬间便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强忍着,继续道:“你不爱听,我今后不说便是了,这些年,你在京城受苦,我们心里也清楚,你父亲要谋反,那也是陛下猜忌他,否则,你小小年纪,他怎么舍得送你入京。”


    “你一个人独自生活在那充满诡计的地方,都是娘不好,没能护的住你……”


    厉王妃越说越哽咽,这个儿子,是他和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怀胎十月,辛苦生下,那时候她对他没什么厚望,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可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母子再见,却是这样的局面。


    外头的雨停了,厉王妃将帕子拧干,放在一旁,起身来到门口,整理好情绪,道:“我和你父王都老了,或许你说的对,你父王不该拿将士们性命去冒险,今后,梁洲一切事宜,都交给你处理,这是你父王的令牌,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和你父王……不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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