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宁王韬光养晦,深居简出,在先帝众多皇子中,并不算最出众的,他圣母位份不高,外祖家世不显,比起其余几位王爷来,他实在没什么过眼之处。


    当年还在闺阁之中的蔡玉溪眼高于顶,对于宁王诸多邀请,从未放在心上。


    转折是有一年宫宴,她贪杯醉酒,出来时,身边的侍女不知去了哪里,她独自一人回府,在路上碰到几个不长眼的地痞流氓,这些人不识得她的身份,一个两个的走上前来,眼中带着不怀好意。


    若是平常,她轻松几下就能将人除掉,然而那一晚,她大醉酩酊,站都站不稳,眼看着差点就要遭人轻浮,关键时刻,一辆马车停靠在路边。


    那是一个雪夜里,似乎是这个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那个男子出手教训了那些地痞,而后转过身来,唇边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姑娘,没事了。”


    他披了一件白色大氅,整个人瞧着温润又柔和,那一瞬间,蔡玉溪觉得这个世上在没有比他更温柔的男子,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这是一种很别致的清香,京中其他人都没有。


    瞧见她穿的单薄,青年脱下身上衣袍,很自然的给她系上。


    “雪天路滑,姑娘一个人,还是莫要在外逗留了。”


    她怔住,连人是什么时候走远的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心跳很快,平日里的跋扈张扬在此刻都消失了,她看着那抹身影上了马车,心底一个念头悄悄形成。


    第二天,她就去找父亲,说她看上了宁王。


    父亲皱眉,极为不赞成。


    时逢先帝病重,几个皇子勾心斗角,其中当属安王和平王殿下最为出众,安王母族强大,平王深得民心,但这二人,一个好色虚浮,一个冰冷如木头桩子,相比起来,那夜温润如玉的宁王,才是她最想嫁的男子。


    为此,她忤逆父亲,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差点与父亲断绝了关系,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入了宁王府,成为侧妃。


    那时候她觉得,宁王妃是个药罐子,整日病怏怏的,应当活不了几日,等宁王妃没了,往后,她就是宁王身边唯一的女子。


    蔡玉溪就这么期盼着,但她没想到,这一等,换来的却是她再也不能生育。


    外界传言,宁王娶妻,是看那女子可怜,才养在家中,宁王对那女子,并无感情,否则怎么会与她的兄长处处作对。


    蔡玉溪这么想着,然而没过多久,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哪怕宁王表面上对她很好,出席很多宴会,身边带着的都是她,但她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宁王的心,并不在她身上。


    譬如他每次赴宴完,都会专门换一身衣裳去见王妃。


    他来她这里时,听她抚琴,蔡玉溪能察觉到,他大半天都在走神,就好像他的人虽然在,心却不知放在了哪里。


    但她每次故意问起,宁王又会安慰她,别多想,他最爱的就是她了。


    这些话,蔡玉溪听了三年,那三年里,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宁王心上人,至于王妃,不过是个快要死的病秧子。


    所以她从未把王妃放在眼里。


    她的目光放在宁王府后来进门的小妾上,她与那些小妾斗的不可开交,发卖,杖责,打杀,宁王都没有斥责过她,反而会温柔的拉起她的手,问她疼不疼,他说他如今被寄予厚望,在这个位子上,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些女人,都是没办法才进王府的。


    他心里始终都只有她一个。


    蔡玉溪信了,她把王府中所有女子都视作敌人,唯一没有放在心上的,就是那病怏怏的宁王妃,在她看来,宁王妃不过是个可怜人,说不定哪天她悄无声息死了,都没人能发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不起眼的王妃,会在她小产后,给她送来补药,那碗药里被下了红花,自此后,她再也不能有孕。


    她失去了做母亲资格,而她,却只是被关了三个月,毫发无伤。


    也正是那一次,蔡玉溪看清了宁王真面目。


    说什么始终爱她,心里只有她,这辈子都只会爱她一人,这些张口就来的话,都是谎话,他真正喜欢的,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他那小心翼翼藏在府中,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的王妃。


    她发觉的太晚,自以为是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忤逆自己的父亲,也要嫁给他。


    那一天,她心中生出滔天恨意。


    她要让这对狗男女,为此付出代价。


    为此她隐忍数年,就是为了这一日,能亲手杀了他们。


    她给兴明帝下毒,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毒,整整三年,没有任何人发觉。


    她表现得和平常别无二致,甚至面对兴明帝时,她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表现出一副深爱他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从她的孩子死了的那一刻起,从她再也不能生育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谋划,有朝一日,她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代价。


    思绪渐渐回拢,蔡贵妃望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心中快意到了极致,她抬了抬手,身后内侍劫持着徐昱走进来,冯皇后见状,眼眸一变,道:“你要做什么!放了昱儿!”


    蔡贵妃笑得无害,她来到徐昱面前,指尖轻轻摸上他的脸,而后下滑,突然,她掐住徐昱脖颈,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


    “凭什么你的儿子能安然无恙的长大,而本宫的孩子却连这世上的太阳都没见到,今日,本宫就杀了他。”


    “你放开他,他还是个孩子,你要泄愤,就杀了本宫,那碗红花,是本宫给你端过去的,你杀了本宫,别伤害昱儿……”冯皇后被人紧紧押着,她剧烈挣扎,然而,身后之人纹丝不动。


    “那碗红花是奴婢做的主,和娘娘无关,要杀就杀奴婢。”孔嬷嬷跪在地上,看着蔡贵妃道。


    “母后,我害怕……”


    “昱儿别怕,母后不会让你有事的。”冯皇后看到儿子被人挟持,心都快碎了,她不顾一切往前,利刃划破了肌肤,渗出血来,她丝毫不管,眼中只有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昱儿乖,别害怕,你是大齐的太子,是母后最骄傲的儿子,别怕,别怕……”冯皇后几乎失去了理智,整个人毫无形象的趴在地上,她反复说着这些话,而后,看向蔡贵妃:“你要杀就杀了我,别伤害我的儿子……”


    “聒噪。”蔡贵妃眯了眯眼,上前一步,微微蹲下,看着匍匐在她身下的冯皇后,突然无比解气,她低头浅笑,慢悠悠道:“别急,我先杀了他,再杀了你,到时候你们母子去阴曹地府团聚,如何?”


    话音落下,蔡贵妃举起手中的剑,毫不犹豫要刺入徐昱胸口——


    突然,一只长箭,破空而来,方才还跋扈张狂的蔡贵妃,下一刻,竟就这般倒了下去。


    静安宫里乱作一团,宫人们大惊,蔡贵妃身边之人如惊弓之雀,下一刻,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冯皇后怔了一瞬,趁这个空挡口,她拼命的跑上前去,把徐昱护在怀里。


    暮色四合,外头的兵戈声不知何时停了,冯皇后疑惑的看向前方,只见那道宫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微臣救驾来迟,娘娘恕罪。”


    *


    整整两个月了,冯皇后还记得当夜那惊险的景象,要不是魏昀,怕是她和昱儿都无法活下来。


    如今,陛下中毒昏迷不醒,昱儿年岁还小,不能服众,为此她请求魏昀辅政,他从边关无诏回京,本应是重罪,但他救驾有功,功过相抵,甚至,功大于过,往后的局面是什么还未可知,但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


    蔡氏旧部与厉王里应外合,妄图颠覆大齐,幸得镇西将军魏昀提前觉察,这才力挽狂澜,如今陛下昏迷不醒,一切都还在风雨飘摇中,冯皇后不敢轻易倒下。


    恰好在这时,底下人来报:“魏将军出城了?”


    “什么?”冯皇后起身,如今京中四处危急,魏昀这时候离开,不是好事。


    她急急忙忙询问:“他去了哪里?”


    “听说魏将军的妻子失踪,下落不明,魏将军他去的方向似乎是梁洲。”


    梁洲……


    冯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当初,魏昀救驾回来后,未得恩赏,只求了一道懿旨,免除她妻子的欺君之罪。


    也正是那一次,冯皇后心中猜测落定,那个女子没有死。


    那一场大火,只是障眼法。


    经此一事,她很轻易的便答应了。


    当初,她和陛下为了让魏昀彻底听命,曾经动过念头,想让她的妻子在京中为质,为此她数次试探,想要确定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后来,那女子约莫是察觉到了什么,才设计的假死吧。


    她知道魏昀也能看出来,但他心中没有芥蒂,反而前来救驾,若是没有他,大齐怕是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冯皇后闭了闭眼,她如今什么都不求了,只希望她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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