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虽然已经尽可能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却还是被余霁分辨出来了声音的主人。
楚祠挂断电话的时候，余霁还站在原地发愣。很不凑巧，楚祠是朝着她这个方向走的，打算沿着走廊旁边的楼梯重上二楼的片场。
“余......余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看他这个表现，很明显，他应该并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
他没走几步，就已经发现那一头还站着一个人。她还穿着那件固定的服饰，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待他喊出她的名字，她也依然没什么反应。
楚祠有些发慌，下意识地将手机往包里揣。然而却三两次没对准外套的口袋而揣了空。
余霁发觉他的声音在抖，比她还紧张。
“你刚刚是在和谁打电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大着胆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祠身形偏高，但是是清瘦那卦，厚重的羽绒服将他包裹着，像一团被棉花拥簇的秸秆。他低垂着脑袋，不再有往日那张笑盈盈的脸。半只手还吊在外套口袋里，迟疑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霁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是那位徐摄影师的家人吗？”
她感觉到黑暗中那只拳头颤了颤。
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不是。”
余霁在这一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诧异感。以前她在网络上看过许多狼藉的爱情故事——很多人爱用引狼入室这个词。也是在这一刻，她的眼前毫无征兆地跳出来了这个词。
难道楚祠真是她引来的“狼”吗？
“你要搜集什么证据？”
“我要给徐学长要个说法。”
“说法？”
她分明记得，不论从靳之禹的那份自信还是从李林娟的那份愁绪，这个问题都已经算是解决了大半。前者叫人去解决，后者看见了解决后的皆大欢喜——如果没解决的话，如果他们还想要什么说法的话，为什么李林娟会用“喜笑颜开”这种不合常理的词呢？
“我记得靳氏有位总经理说，他已经派人去和徐摄影师家里人谈过这件事，并且现在剧组能照常运作，也是因为他们双方已经协商妥帖了，难道不是吗？”
至少从目前一切向好的状况来看，就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楚祠一个劲儿地摇头。
“是群骗子。”
余霁诧异地睁大了眼。
他说谁是骗子呢？
“谁是骗子？”她很怕他下一句就说自己是来剧组报复的。可是，就像李林娟自己说的，她行事端正，能有什么证据呢？
“徐学长的家里人，还有那个靳总经理。”
-
剧组休息这一天，楚祠领着余霁去了医院。
小徐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人已经恢复了部分意识，但是一天内保持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右边侧腿还在肿胀。有两位专职的护工24小时轮着照看他。
余霁和楚祠到的时候，发现病房里除了护工外，还有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坐在一旁的陪护病床上，正抱着手机满脸的笑容。
场面和旁边插满仪器的小徐对比鲜明，甚至近乎荒诞。
余霁和楚祠只是站在门口，余霁想要进去，下一步，却被楚祠拽住了衣袖：“别去。”
余霁有些疑惑，扭过头来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徐学长弟弟的女朋友。”
余霁扯了扯嘴角，觉得荒诞又怪异。
那个女人不知是不是嗅觉敏锐，陪护病床放置的位置刚好给病房的房门留了一个视野。她殷红色的嘴角还带着笑，下一秒，却猛然地抬起眼眸，直直朝着门边的两个人看了过去。眼色转换得很快，甚至这目光像一记飞来的眼刀，重重地刺向了他们。
余霁被这尖锐的目光吓到赶忙往旁边撤开，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根本不想见到他们。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她就听见一声骂骂咧咧的动静传来：“又来做什么？都说了让你们那帮小孩儿赶紧滚了。”
楚祠却并不是特别畏惧她，只是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就这样看着那个女人再次重重地将门关了过去。
余霁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楚祠：“这是什么意思呀？”
然而楚祠只是一扭头，朝着她身后望了过去。
余霁看着他的目光，以为来了什么人，一扭头，直接撞进一个人的怀里。脸面摩挲着毛衣的绒感，那股子熟悉的清透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她的眼睫颤了颤，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时候来的人。
“不去拍戏，跑来这里做什么？嗯？”
声音从头顶降下来，她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根本不知道靳迄云是什么时候靠她那么近的，无声、但距离近到堪堪贴住她的后背。
“你怎么在这里？”
余霁那晚上还在想着，从那日在酒店见过靳迄云之后，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从前总是抽着空也要问她在做什么，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息。
“你是靳迄云？”
楚祠慢慢走上前，这句话更像是一句陈述句。
他们确实见过。
靳迄云的目光从余霁身上缓缓移到楚祠身上，周身打量了一番，他还记得这个人，于是只是微微一颔首，轻轻将头一点。
楚祠只是连着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有些警觉，但也不多说什么，识趣地同余霁拉开一些距离：“你们先聊，我去外面走走。”
原本余霁跟着他来医院，是想听他讲讲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证据，又要为谁找证据，谁知道中途出现了靳迄云。只是，他来做什么？
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好像前些日子什么事也没发生那般，依旧用着分外亲昵的声音问：“不想我？”
余霁不自然地撇开目光。
她在许多瞬间的确想起过他。靳迄云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对她而言已经像是一种不太好的习惯，突然间这个习惯不找她了，她难免会有些不适应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算不算得上是想念。
“看来是有了。”
靳迄云满意地勾起一丝笑，手腕一用力，将余霁拽到自己的跟前：“告诉我，跟刚刚那个男人来医院做什么？”
他的声音邪魅，医院人来人往的，两个人靠在VIP病房门前，距离亲密到丝毫不顾忌形象。
靳迄云还和之前一样，对出现在余霁身边的每个男人都格外敏感。明明他应该是记得，他们当初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见过，更应该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清白。
但他就是要问，他要听着余霁挨着和身边的男人撇清关系。
“你别误会，他是我室友的发小。”
靳迄云其实一清二楚，所以也没有一点动怒的意思，只是逗弄她那般故意往下问：“你室友的发小为什么不去跟你室友一起，跑来跟你一起做什么。”
无赖。
余霁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你明明就认识我室友。”
这一出，倒是令靳迄云有些惊讶：“她告诉你了？”
余霁轻哼一声：“你别管谁告诉的我，既然认识我的室友，肯定也对楚祠一清二楚吧。”
靳迄云被她逻辑严密的一番话逗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置可否，反倒兀自岔开话题：“所以你还没告诉我，来医院打算做什么？”
他探头确认了一下病房号：“来看望你们剧组的摄影师？”
余霁不打算将楚祠的事情托出，所以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不过说来看望，这个说辞未免显得有些拙劣。刚刚被女人拒之门外的动静应该也早被靳迄云看在了眼里。她和楚祠两个人连个果篮都没拎着来，何来的探望呢？
“那你呢，跑来医院干什么？”
靳迄云握着她的手，也不回答，只是在她的指尖处摩挲了几下：“多穿点，医院都开着暖气，手还这么冷。”
余霁被包裹在他掌心的手指还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一种生理反应。她这才注意起自己手掌处那股温热。
其实她穿得够多了。
只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常年容易手脚微凉。
她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旁侧有推着治疗车的医护人员和各个病房的家属路过，都纷纷朝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
两个人在这里上演着含情脉脉的戏码，让余霁觉得有些脸热。她想要将手抽回，却被靳迄云反手紧紧握住，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来是有文件要取，顺道看看他。”
靳迄云朝着门口点点头，拉着余霁就要往病房走。
“欸——”余霁想起刚刚女人的反应，总觉得她不是很欢迎外人进去，所以拉住靳迄云朝他摇摇头。
靳迄云轻轻一笑：“走吧。”
他还是执意要拉着余霁进门，刚刚那个女人依旧是那个姿势卧躺在陪护床上，听见开门的声音，依旧是同样警觉的目光。然而这一次，却在看见是靳迄云的瞬间，一下子将眼里那股子尖锐劲儿褪去，反倒一下子从床上一跃而起，笑脸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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