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刚刚那个说话的人说“这位兄台,麻烦你去通知一下顾先生吧!”


    “应该的,应该的。”


    人群没有走光,好奇心不分身份和时空。


    乔震撕下自己的一侧的衣角,盖住孟申荣的脸。


    等了好久不见人的唐悠悠,这时找了过来。


    “当家的,怎么还不回家?”


    乔震小声地跟她说“死的人是孟县令。”


    “来福县的那个清官?”


    “对。”


    唐悠悠想说,朝廷命官的死,可不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插手的。


    一个不好,就能被当成替罪羊。


    “当家的,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走不了了。”


    “为什么?”


    “他还是老师的表侄儿。”


    唐悠悠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是顾季同的侄儿,他死了,乔震将尸体捞了上来。


    顾季同没来之前,乔震走掉没法给老师交代。


    顾季同来了以后,乔震就更不能走了。


    这件事,他们只怕要被牵连。


    “他娘,你先跟孩子们回家。等这件事了了,我就回去。”


    乔震让唐悠悠先离开,人命关天,又是县令身亡。


    万一牵连无辜,他不敢想。


    但是,要说捞起孟大人的尸体,他却不后悔。


    孟申荣是个好官,心里有百姓,看他浮尸河中,不管不顾,乔震也做不到。


    唐悠悠显然也很明白,复杂地看了乔震一眼,就转身离开。


    “娘,爹怎么还不走?”


    “他有事,咱们走吧。”


    唐悠悠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老大,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回去。”


    “娘,你?”


    唐悠悠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听话,先回去。”


    “别告诉外公外婆,就说我们在拜访朋友,晚一点回去。免得老人家担心。”


    “可是,娘?”


    “清哥儿,别说了,听娘的,赶紧走!”


    乔老大几人不再吱声,只得点头。


    看着孩子们消失在视野里,唐悠悠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回到河边,


    乔震看见她,“你怎么回来了?”


    “放心吧,孩子们已经回家了。”


    我不放心你。


    乔震还想劝她走,此时顾季同正好也赶到了。


    “子良?”


    “老师。”


    顾季同不敢看地上的尸体,只问乔震“这,这是谁?”


    乔震行了个礼,“老师,您还是自己看吧。”


    他弯下腰,飞快的揭开孟申荣脸上的布巾,又快速盖上去。


    唐悠悠也看了一眼,赶紧别过头。


    顾季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极力镇定自己的心神,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


    “子良,真的是大荣吗?会不会人认错了人。”


    乔震不知道孟县令的字,不敢答应,只说“学生与孟县令只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左手上有一颗痣。”


    顾季同双眼闭上,将泪意压了回去。


    年轻气盛,年轻气盛啊!


    跟他说了要徐徐图之,他根本没有听啊!


    冲动的年轻人,傻孩子……


    顾季同再睁开眼时,乔震明显看见了老师眼里的悲愤和怒气,但老师的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


    “子良,你找几个人帮忙把大荣的尸体先抬到我家去吧。”


    “是。”


    顾季同在来福镇很受人尊敬,乔震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两个人,加上顾家的仆童一共四人,用布和绳子一起把孟申荣的尸体抬到顾家。


    顾季同的妻子葛氏早已哭红了眼睛,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差点晕过去。


    夫妻俩膝下无子,这些后生晚辈,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


    孟申荣在来福县当官的这几年,经常到顾家来,他对长辈又十分恭顺亲热,是葛氏最喜欢的孩子之一。


    “荣儿,荣儿啊!”


    葛氏抓着门框哭,哪个杀千刀的害了荣儿啊,表妹就这么一个孩子。


    她要是知道了,得伤心成什么样。


    好好的孩子啊!


    “老爷,你一定……”


    顾季同摇头,示意妻子不要再说。


    他知道她的意思,会为荣儿报仇的,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消息上报。


    大年初一,来福县县令死于非命,这事没法善了!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敢下这样的手?


    来福县距离蜀王府所在的成都府,有三百里。


    “来人,送我手书一封,交给急递铺,火速送去蜀王府。”


    渊朝恢复驿传制,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八百里加急。


    传递重要的文件,都是靠人力跑步。


    因为缺好马。


    在驿道之上,会设立许多个急递铺,两铺之间平均相隔十里地。


    第114章 县衙的黑影


    每个急递铺都有年轻力壮的铺兵,他的工作就是,在四十五分钟内跑完十里地,把信传到下一个急递铺。


    在这种接力跑的情况下,信件只需一天就能送到蜀王府。


    送信会很快,来人就没有那么快了。


    即使蜀王府派人骑马赶来,最少也要两天时间。


    在这之前,要将孟申荣的尸体送往县衙。


    顾季同有些为难的看着乔震,征求他的意见“子良,你愿意同我一起将大荣的尸身送到来福县吗?”


    乔震看了唐悠悠一眼,点头应承下来。


    顾季同现下没有别的可信任的人,乔震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管他愿不愿意被牵连,也已经被牵连了。


    现在,没人知道孟申荣到底为什么会死去。


    乔震是把尸体捞起来的人,也是尸体第一见证人。


    即使他回了家,后面还是要被传唤问话的。


    到时候就没有今天这样客气了。


    与其如此,不如一直呆在顾季同身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顾季同可以直接给蜀王府传信,说明他与蜀王关系匪浅,有了顾季同这棵树,他至少不会被牵扯太深吧。


    “愿为老师分忧。”


    “好,为师替大荣谢谢你。”


    在查明孟申荣的死因前,他的尸身暂时不能动,也不能做法事。


    门外依然喧闹无比,人人庆贺这新年。


    门内却如同另一个天地,耀眼的阳光撒在身上也觉得出奇地寒冷。


    唐悠悠搓一搓冻僵的手指,站在乔震身后。


    顾季同看着孟申荣单薄的中衣,命人将葛氏将刚做好没多久,准备开了年就送给孟申荣的大氅拿出来。


    蓝底镶白边的氅衣,盖在孟申荣的身上,清幽的蓝光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惨淡。


    最后,才让人找出干净的白布,小心将孟申荣的尸身盖好。


    下人又买来临时的棺材,将尸身小心放入棺材中,点上一盏随身灯,有人时刻守着。


    另找人送信给孟申荣的家人,入殓棺材和白事行头都需要家人准备。


    葛氏伤心之余,也让人撤去家里的彩色装饰,摘下头上珠翠,换上素服。


    下人们的手脚很快,仅仅一个时辰后,乔震和唐悠悠都拿到了一身裁剪得体的素服。


    准备妥当后,乔震夫妻和顾季同带着孟申荣的尸身,前往来福县。


    今日是大年初一,他们傍晚的时候,才能上路。


    一路上,有仆从边走边撒着纸钱。


    车身挂了一朵白棉布绢花,连拉车的牛身上也栓了一朵白花。


    白色的孔方灵钱,压在红色爆竹废墟上,平添了几分凄凉。


    顾季同眉心紧锁,紧抿着唇,路上很少说话,只在每次停下来休息时,跟孟申荣说,“大荣,我们走了五里路了。”


    “大荣,我们快到县衙了。”


    他像平时一样说话,语气保持着镇定,面色也尽量从容。


    但唐悠悠看了,莫名就觉得眼眶有些湿。


    有的人,明明没有哭,却能让人真切的感受到悲伤。


    大约戌时(晚上九点),一行人才到达县衙。


    来福县比来福镇更加繁华,即使已经到了平常该睡觉的时间,街上依然有不少百姓。


    时不时有烟花冲上天空,瞬间炸开后,照亮了县衙门口的青石台阶。


    牛车停稳的时候,乔震看见台阶的角落似乎有个黑影。


    “谁!谁在那!”


    顾季同等人皆是一震,角落的黑影似乎动了动,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啊?孟县令回来了吗?”


    在火光的照映下,乔震等人看清了黑影的样子,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


    乔震没有回答他的话,顾季同问“你是什么人,为何睡在这台阶之下?”


    “我等孟县令啊,他说等他回来,我家就有粮食吃了。”


    “家里还等着开锅,可我已经等了他好几天了,他都一直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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