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往前迈了半步。


    他本就离她很近,这半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了,他目光沉沉的,像汴河深处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贺鸣玉从未见过的、极具侵略性、又毫不掩饰的东西。


    “哦,这样啊。”他饶有兴味地问,“方才那人祝你我白头到老,你为何不解释?”他声音不大,每个字仿佛都在齿尖百转千回咬了咬才出来,一字一顿,震得她心口发麻。


    贺鸣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忘了自己退无可退,下意识地往后退,整个人险些跌进汴河里,她惊叫出声,还好萧怀远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被迫拉住他的衣领,身子微微后仰,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她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有,我就是……”


    话说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贺鸣玉瞧出了他脸上的兴味,顿觉此人远不是自己认为的纯良温善,想来很是恶劣可恶才对。又觉着自己也忒不争气,好歹比眼前这古人年纪大不少,又被情情爱爱的电视剧“指点”过,怎地他动动嘴,自己竟先败下阵来!


    思及此,她气急败坏地狠狠踩了他一脚,脸上的羞红未褪,虽瞪着人,但瞧着却比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恶狠狠道:“我反倒要问问萧大人了,你为何不解释?怎么?哑巴了?”


    见她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萧怀远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烫得她耳根发软,“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她下意识追问。


    萧怀远就这么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观察着她脸上故作的镇静以及眼底的那一点点慌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躲了。


    “我喜欢你。”他说,“这个理由,够么?”


    第141章 我要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行,那我今天……


    枕头被贺鸣玉挪了三个位置, 没有一个舒服的,她侧躺着,又把身子翻过来仰躺着,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


    闭上眼, 睁开, 又闭上,脑子里如塞了一团乱麻……


    他怎么就说了呢?


    她原以为, 原以为萧怀远会一直憋着, 憋到她先开口, 或是选一个更妥当的时机, 更妥当的地方, 说得更迂回、更含蓄一些, 如此一来, 才能让他自己有退路, 也让她有台阶可下。


    可他什么都没管,就站在汴河边, 站在满河的灯火里,直直地看着她, 说,“我喜欢你,这个原因,够么?”


    贺鸣玉猛地把被子蒙在头上, 无声地滚了两圈,整个人被裹成了一个蚕蛹,闷了一会儿,才缓缓探出头来,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烫得像灶膛里的炭,不用摸都知道是红的,不免又想起方才发生在州桥之下的事来……


    萧怀远说罢,贺鸣玉并未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彻底宕机,所有的念头都停在他表露心意的那句话上。


    他倒是不急,依旧低头看她,只是又凑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密密地垂着。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河面上吹来的水汽混在一起。近到他再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廓上,低低沉沉的诱人恍神:


    “我的理由说完了,你的理由不说说么?”


    耳边响起的声音似乎化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动这她耳后的某处肌肤,而后竟一根筋地从耳廓麻到耳根,从耳根麻到脖子,像有一群蚂蚁在皮下排队爬过,贺鸣玉心头一颤,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萧怀远,平日里二人总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时她看的,是他眉眼间的温润、嘴角的弧度、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可此刻不一样,此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和身后汴河上星火点点的河灯。


    如果抛开他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性子,客观地来看他的长相,其实萧怀远的五官更偏锐利。眉骨高,眉尾如一笔流畅的行书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紧致而分明。顶着这样一张脸,不说话时,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自带几分不怒自威的冷意。


    可此刻,他低下头来看她,那眼睑微微下垂,在眼尾处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没有凌厉、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辜的、甚至可以说是惹人怜爱的神色。


    “怎么?”萧怀远歪了一下头,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嘴角弯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故意道,“难不成我这张脸太过好看,贺娘子被我蛊惑了不成?”


    闻言,贺鸣玉猛地瞪大眼睛看他,嘴巴微张,她真真是头一回见一向温润克制之人这般……


    “我没有原因。”她轻咳了两声,只是一开口,很是疏离。“萧大人,我不愿意做妾。”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推,掌根抵着他的胸骨,往外一撑,如愿以偿从他半圈着的怀抱里挣了出来。


    萧怀远大概没料到她会忽然推开自己,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谁让你做妾?”随即抬手扣住她的腕骨,稍一用力,人又被他带了回来。


    “玉娘。”他看着她,面色沉静得不像方才那个歪头眨眼的人,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他体温、脉搏,“我要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什么妾室、外室,都绝不会有。”


    她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滴雨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像一颗冰珠子,紧接着又是一滴,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雨忽然就下来了。


    雨丝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网,把满河的灯火笼在里面,河灯被雨珠砸得东倒西歪,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像一颗一颗溺水的星子。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更忘了是如何回答的……最后,拿着那盏还没放的河灯转身跑了。


    贺鸣玉把枕头立起来,靠上去,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被面上那朵绣得颇为生动却不知名的花。其实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唯独没想到,他会那样干脆利落地说出那句话,用那样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如今回想,合该说点什么才是,至少也应该让他晓得自己不是在拒绝,她只是……怕。


    承诺这东西,说出口时都是真的,可时移世易,人心,是会变的。


    谁能保证几年之后,萧怀远决计不会纳妾?十几年之后,当他的同僚们都在后院养着三五房美妾时,他会不会觉着不痛快?当他族中长辈催着他“多子多福”的时候,他会不会觉着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只不过是少年意气的胡话,当不得真?


    贺鸣玉有些不相信这个世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明白,她也明白,可她就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公鸡叫了头一遍,她又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自己脑袋上。


    真是越想越烦,北宋有婚姻法和民政局就好了!


    她猛地坐起来,对着枕头锤了几拳,走重新躺下,瞪着屋顶,瞪着瞪着,眼皮越来越沉,在天色将从灰白变成鱼肚白的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她是被英子摇醒的。


    “阿姐!阿姐!吃饭了!你怎么还在睡呀?”英子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贺鸣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含糊地“嗯”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阿姐——”英子拖长了声音,趴到她耳边喊,嗓音又脆又亮,“快、起、床、吃、饭、啦——”


    贺鸣玉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桌上的铜镜,被自己的模样吓了一跳。


    铜镜里的人,眼下一片乌青,像被人拿墨笔描了两道,头发乱得像鸡窝,东一撮西一撮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一直从左脸颊斜到下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里衣,领口歪歪扭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在锅里翻炒了一夜,又倒出来晾干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穿衣,英子站在旁边,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只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贺鸣玉坐在饭桌旁,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打,只觉着自己的上下眼皮之间像是粘了一层浆糊,每一次眨眼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如今,她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今天会不会来店里?他要是来了,自己说什么才好?


    她叹了口气,又打了个哈欠,这回眼泪是真的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她用手背一抹,蹭了一脸。


    “阿姐!”英子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几分不满,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嘟囔着,“你怎么都不理我?”


    贺鸣玉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茫然:“啊?方才你叫我了?”


    英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都叫了好几声了,让你吃娘做的肉饼子,你连看都不看我,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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