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夹馍吃到最后还剩一条馍边,他顺势放进羊肉汤中,馍边吸饱了汤汁,变得半软半脆,咬下去既有汤的鲜,又有馍的焦香,在齿间交织、碰撞、融合,最后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咙淌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萧怀远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便散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了一个肉夹馍。


    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少下去,腊肉夹馍的竹篮见了底,众人面前的汤碗只剩下浅浅一层油花,卤猪蹄被啃得只剩下骨头,连那碟咸菜都被英子和王小丫你一根我一根地夹完了。


    阿芸吃得额头冒汗,用袖子擦了一把,又去倒第二碗汤,石头一口气吃了三个肉夹馍,才偃旗息鼓,张虎和吴春兰都不怎么说话,可两个人的碗里总是满的,如今婚事在众人面前过了章程,二人颇为自然地你帮我夹一筷子菜,我帮你添一勺汤,像在一起过了半辈子。


    贺鸣玉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她起身说了句“你们先吃着”,转身去了灶屋。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大竹盘,竹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串糖葫芦,糖衣裹着山楂,在烛火下泛着晶莹的光亮,越发诱人起来。


    “是糖葫芦!”英子第一个瞧清楚,兴奋道。


    张大山歪着头看那竹盘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贺鸣玉,脸上浮起些许好奇:“糖葫芦?这是什么新奇吃食?我倒是不曾见过。”


    贺鸣玉把竹盘搁在桌上,笑着拿起一串递给他:“你且细细瞧瞧,看能不能猜出来。”


    张大山接过竹签,举到眼前,竹签上串着五、六颗果子,每一颗都圆滚滚的,裹着透明糖衣,他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掀开门帘往外张望。


    院子里那棵山楂树,今儿个一整天都在被人拿竹竿敲打,枝头只剩几咕噜漏网的红果子,在晚风中孤零零地摇晃着。


    “这、这不是——”张大山盯着那几颗果子看了两息,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山楂树,声音拔高了几分,“原来还真是这树上的红果子!”


    英子在一旁笑得直拍手:“大山哥好笨,现在才看出来!我们都打了一整天嘞!”


    张大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他白日里在院子里做了一整天木工活,满脑子都是小拉车的尺寸,过来时天色已暗,哪里留意过树上的果子少了没有?


    他咬了一口,糖壳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甜味先涌上来,山楂的酸紧跟其后,果肉软糯,酸甜交织,在唇齿间缠绵不去。


    张大山嚼着嚼着,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笑:“好吃!真好吃!这红果子做成这样,跟先前简直不像一个东西!”之前山楂才隐隐变红时,英子撺掇着他摘了几颗,酸得二人挤眉弄眼地流口水。


    英子得意地仰起小脸:“那当然啦!我阿姐做的什么都好吃!”


    王小丫在旁边使劲点头,颇为艳羡地看着英子,觉着她每日有吃不尽的好东西,又觉着她的漂亮姐姐手艺甚好,什么萝卜、冬瓜,在她手里一转便做戏法般变成了人间美味。


    由于太过羡慕,王小丫夜里睡觉时候还央求母亲给自己也生个像英子阿姐那般的阿姐,又漂亮又温柔,手艺还好,还会给小孩子讲故事,真真是无处不好。


    她娘哭笑不得,说是倒是可以给她生个妹妹弟弟,生阿姐……还是莫要白日做梦才好。


    贺鸣玉不知这小丫头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东西,将竹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众人便一人拿了一串,“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屋里下了一场薄薄的冰雹。


    阿芸吃得最快,三两口就把一串啃完了,眼睛还盯着竹盘里剩下的那几串,觉着这东西新奇贵重,便不好意思再去拿,石头却把自己手里那串递给她,阿芸愣了一下,红着脸接了过去。


    萧怀远拿了一串,没有急着吃,低头看着那红艳艳的果子,透过半透明的糖壳,能瞧见山楂果皮上的纹路,他咬了一口,甜的,酸的,脆的,软的交织在一起,嚼着嚼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手里的糖葫芦,落在贺鸣玉身上。


    她正侧着头跟吴春兰说话,暖橘色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手里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竹签子在她指间轻轻转动着,红色的果子和琥珀色的糖衣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


    萧怀远看了她两息,低下头,含着笑,把手里那串糖葫芦吃了个干干净净。


    第133章 糖雪球 “要不你今晚别走了?”


    灶屋里的笑声和咔嚓声隔着门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贺鸣玉悄摸进了灶屋,蹲在灶台拐角处,面前是个竹篓,里头堆着满满当当的山楂, 旁边还有个略小些竹筐, 也装着山楂,不过比那筐满的干净许多。


    山楂树的果子今儿个被敲下来大半, 吴春兰趁着下午日头好, 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里, 一颗一颗地洗, 洗了少说有三五斤, 做糖葫芦用了一半, 眼下还剩一半, 可就这么放着, 过两日怕是就要坏了。


    她看着剩下的小半筐红彤彤的果子,心里盘算了一下, 决定趁着眼下无事,全做糖雪球罢了。


    说干就干, 贺鸣玉像方才做糖葫芦那样,用冰糖和清水如法炮制了一锅清亮的糖水,灶膛里火舌飘动着,清亮的糖水逐渐变成了淡淡的蜜色的稀糖浆, 然后拿着木勺,伸进锅里开始搅动。


    如今天冷,可她站在锅前,整个人被灶火烤得热腾腾的,鼻尖还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还要做糖葫芦?”


    贺鸣玉手一顿, 循声回头,只见萧怀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屋门口,大约是吃着吃着不见人,便寻了理由找了过来,竹青色的直裰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润。


    “你来得正好。”贺鸣玉笑了起来,木勺从她的手中,转到了他的手中。


    萧怀远搅得动作很快,木勺在锅里画出的弧度又大又圆,糖浆被搅得泛起一层细细的波纹,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


    原本还翻涌着大泡泡的糖浆,开始出现细密的小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鱼群吐出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啵啵”声。


    “好了好了,快端下来。”一旁的贺鸣玉指了指地上。


    萧怀远正要继续搅,闻言一愣:“端下来?现在?”


    “对,快端。”


    他虽不理解,还是依言把铁锅从灶上端了下来,锅底离开灶火的一瞬,糖浆表面那些细密的小泡泡忽然安静了,像一群被惊扰的鱼群重新沉入了水底。


    贺鸣玉却没有再看那口锅,转身去水缸边拿起葫芦瓢,从缸里舀了水,倒进另一口干净的铁锅里,而后双手端着锅耳,作势要往灶台上端。


    “我来。”萧怀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把那口锅接了过去。


    二人手指相触,皆被灶火烘得热乎乎的,贺鸣玉一惊,忙把手缩回来,退开半步。


    他把锅稳稳当当地坐到了灶台上,回头看她,灶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邃。


    “这锅水是要留着等会儿做糖葫芦用?”


    贺鸣玉摆了摆手:“不是啊。”


    萧怀远一顿,微微歪了一下头,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那这是?”


    她顺手把锅盖盖上,手指在盖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柴火不是还没烧完么?烧着水总比浪费了好。”


    闻言,萧怀远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口盖着盖子的锅,又看了看灶膛里那几根还在燃烧的木柴,灶火已经不算旺了,橘红色的小小的火苗裹着木柴,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颗小小的火星。


    他从小到大,不曾为柴米油盐操过心,姨母家的厨下,灶火从清晨烧到入夜,热水从早到晚不曾断过,他从未想过那些柴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曾想过那些热水有没有被浪费。


    后来到了汴京,在大理寺任了职,差役每日送来定量的柴炭,他都是带回了这个家里,如今一想,竟从未留意过她用时是如何的珍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是在讲什么道理,只是随口说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随意糟蹋的,水不能,柴不能,山楂不能,连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亦不能。


    他站在灶台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喜欢,或许是这两种搅在一起,再加上一点说不上来的、堵在胸口的气闷。


    她身处这个国家的都城尚且如此,大宋疆域辽阔,多少寻常百姓亦然。与此同时,又有多少像自己这般自认痌瘝在抱,实则坐而论道的士大夫和世家贵族呢?


    他正想着,贺鸣玉已经走到了那口盛着糖浆的铁锅前,她竟直接伸手,轻轻贴了一下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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