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几岁的时候,曾和钟宓一起偷摸离家,来樊楼吃酥山,那时候两个人坐在窗边,边吃边笑,还不知羞地说定要嫁到一处去,往后还能常常结伴来吃,只可惜……
物是人非……
一想到这些,她心头便涌出些许酸胀,堵得人不大痛快。
“娘,你瞧瞧你要吃甚?”郑澈格外开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这离愁思绪。
钟缨悠悠回神,捏着帕子偷摸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萧怀远眼尖,瞧见了她的动作,关切地问:“姨母,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迎风泪。”钟缨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坐到了桌边,顺手理了理衣袖。
之前郑澈和萧怀远来汴京科考的时候,钟缨怕二人如出笼的小雀,并未给多少银钱,省得二人胡来。所以郑澈上回来时囊中羞涩,根本没吃到多少好东西。
除了一道“鱼肉水晶脍”,别的都不甚了解,萧怀远平日都在贺鸣玉那里吃,对樊楼的菜色更是陌生,三人之中,反而是钟缨最懂樊楼,堪称如数家珍。
那店小二正欲报水牌,她已干脆利落地开了口:“入炉羊头签、笋子炒鹌鹑、火腿莲子豆腐羹,还有方才他说的水晶脍,再加一道蜜煎金桔,我瞧着差不多了。”她顿了顿,问道,“可有甚么时令菜?”
店小二明显怔愣住了,一听此人点的都是招牌菜,脸上的笑容更恭敬了几分,丝毫不敢怠慢,忙道:“有有有!如今正是橙子下来的季节,咱们新做的蟹酿橙很受欢迎,用的是江南运来的肥蟹,膏满黄肥,配着赣州的新鲜橙子一同蒸制,酸甜鲜香,最是应季,夫人可要尝尝?”
钟缨点点头:“那就加个这个,再来一壶雪花酒。”
店小二应下,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一壶热茶送了上来,茶香袅袅,萦绕在几人鼻尖。
郑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很是意外,入口醇厚顺滑,回甘悠长,且带有浓浓的花果蜜香,他低头看了眼清澈明亮的茶汤,咂摸了一下:“竟是极佳的凤凰水仙。”而后又问道,“娘,您怎地对樊楼这般了解?”
只是钟缨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恍然道,一拍脑门:“哎呀,我竟忘了,外祖家原本就是汴京的。”
钟缨的父母,也就是郑澈和萧怀远的外祖,在钟宓去世后,便带着尚在襁褓的萧怀远举家搬到了洛阳。一来是远离伤心之地,以免触景生情;二来是怕远嫁洛阳的钟缨再出什么意外。
若不是钟父钟母现在还偶尔念叨汴京旧事,想来郑澈和萧怀远连祖籍都不记得了。
提及外祖,就难免想起萧怀远的身世,一时之间,屋内气氛有些凝重。
郑澈忙冲钟缨挤了挤眼睛,她很快明白过来,笑着岔开话题,看着萧怀远,状似随意:“在汴京吃得可习惯?”
萧怀远却由此想起了贺鸣玉,想起她做的饭菜,想起她脑中的奇思妙想,想起灶屋里飘出的香气,想起最开始的那碗鹅梨小米粥,嘴角微微弯了弯:“托姨母关心,吃得很好,比先前在家里时还胖了些。”
钟缨顺势又问:“同僚友人可好?你在京中无依无靠,可有人为难你么?”
萧怀远摇头:“同僚们都很好,对我也多有关照,并没什么人为难。”
钟缨点了点头,终于问出了心里话:“那……可有心仪的姑娘?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离我们又远,还是早早成婚才好,你可决不能同你这个不着调的表哥一样,拖了又拖。”
萧怀远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提及此事。
成家,似乎是个很陌生的词,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所谓陌生的词,他已在脑中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了。他见过贺鸣玉太多太多的样子,有嗔怒,有可爱,可此时此刻,心中竟只有她蹲在山楂树下漱口的模样,月色如水,却那般吝啬,只倾泄在她的侧脸上,有时她刷完牙瞧见萧怀远,会歪头一笑,冲他道“早些歇息”,这是他对于“成家”最具体、最神往的画面。
萧怀远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冷冽如山的眉眼就这么软软地弯了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太过明显,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郑澈都瞧出了不同。
郑澈被这神情一惊,手中的茶盏都跳了一跳,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地开口:“表哥,你当真有心上人了!?你我书信几封你怎地从未提过!”
钟缨又惊又喜,连忙拉住萧怀远的袖子,两眼放光,急急追问:“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纪?模样如何?性情怎样?家里是做什么的?”
“你藏的也忒深了,科考时……”郑澈也在旁边起哄,“前些时日我同母亲出门前,母亲非说枝上有喜鹊叫,我还说呢,如今深秋哪来的喜鹊,没想到竟当真是要有喜事了!”
萧怀远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郑澈回回书信皆写洛阳吃喝玩乐,他也不好主动提及此事。
他自幼是个有主意的,心里早已认定贺鸣玉,自然要好好待她,置办宅子一事他已想了一月有余,若是二人能成,他必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因此才同钟缨书信一封,提及置办宅子一事,原想着让钟缨把他自幼攒下的银钱托人送来,没曾想二人竟亲自来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坦然道:“姨母,表哥,不瞒你们说,我本来今天就想带你们去她的铺子里吃饭的。”
“哎呀!怎地不早说!”钟缨万分懊恼地开口,而后沉默了片刻,斟酌着问道,“这位娘子……出身商贾?”
第112章 蟹酿橙 “姨母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面对钟缨的疑问, 萧怀远神色坦然,点了点头:“是商贾不假。”
闻言,她脸色隐隐有些僵硬,钟缨虽出身世家, 却并非那等嫌贫爱富之人, 只是她心里清楚,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 日日起早贪黑, 满脑子都是银钱往来, 与她这个表侄子实在算不得般配。
她想起有时萧怀远曾夜啼惊醒, 在睡梦中泪眼婆娑地见过自己母亲, 可白日里从未如此, 依旧那般懂事可爱。钟缨虽只是姨母, 却比谁都清楚, 这孩子从不主动开口,却是个很想要依赖别人、露出软弱的人, 因此他与郑澈愈长愈大,一有点风吹草动钟缨便要教训自家儿子, 生怕他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在她看来,萧怀远需要的,或许是极其纯粹的爱,一个极其温暖安稳的家, 而商贾人家,未必能给得出这样的真心,亦未必懂他。
萧怀远笑了起来,很笃定道:“姨母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钟缨见他如此信誓旦旦, 眼里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柔软,心里难免又生出几分好奇,她张了张嘴,正要再问,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店小二端着菜呈了进来。
“好,你既这么说了,这两日我便亲自去瞧瞧。”她只好放下心里的担忧,关切道,“若真是个好的,姨母自然替你高兴。”
郑澈坐在一旁,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本来撺掇母亲打听表弟的私事,是想给她找点事做,最起码,她忙着给萧怀远相看人家,四处奔走,近来就不会分心唠叨自己,他也能落得几日清静。
谁知萧怀远这厮直接跳过了最浪费时间的“相看”,而且说话这般笃定,大有几分非人家不娶的架势,像是早就认定好了的。
如此一来,他这的婚事十有八九很快就要定下了,和郑澈料想的情况完全背道而驰,只怕他的一事一成,母亲哪里还会放过自己?怕是要加倍地催。
一想到这些,郑澈就一个脑袋三个大,也无甚精力关心萧怀远的心上人究竟是谁了,只觉前途一片灰暗,唯有在看到那道晶莹剔透的鱼肉水晶脍时,他才略略回神,眼睛闪动着神采。
乍一看那盘水晶脍,还以为是盛了一碟子碎冰,鱼鳞熬成的冻子澄澈透亮,泛着泠泠的亮光,宛如冬日河面初凝的薄冰,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
这道菜可是费工费时的精细活儿,需得取三五斤重的活鲤或草鱼,现杀现用,不能隔夜。厨役用刀背将鱼鳞一片片刮下,不可伤及鱼皮,半月形的鳞片须完整、透亮,一片片码好。
刮下的鳞堆在细竹筛里,用清水反复漂洗四、五遍,直至水色澄澈、不见一丝血污,再倒入陶罐,加清水炖煮,水万万不可多,只需刚刚没过鳞片,投入几片老姜、两三段葱白,再淋一勺黄酒去腥即可。
陶罐置于炭炉上,先以大火煮沸,撇去浮沫后转为文火慢熬,这一熬便是两个时辰,灶膛里的炭火不能大也不能灭,须如细水长流,将鱼鳞中的胶质缓缓逼出,待到汤色渐浓、由清转白之时,再用木勺搅动,能觉出汤汁变得粘稠挂勺,便是火候到了。
滤去鳞渣,将汤汁倒入浅口的瓷盘中,置于阴凉处静置,冬日里半个时辰便凝,暑天则需入冰窖镇上一、两个时辰。
待到凝固成型,那冻子便如一方无瑕的白玉,以刀划开,边缘齐整,断面平滑如镜,吃时切成小方块,淋上姜醋汁、少许酱清,再撒几粒葱花,便是这入口即化、清凉爽滑的鱼肉水晶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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