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玉被如此生硬的马屁逗得暗自发笑,面上却愈发为难,眉头皱得恨不得能夹死蚊子:“不瞒你说,我其实不太会做兔肉,这东西又腥又柴,比羊肉还难伺候,一个做不好就是砸自家招牌。”


    她顿了顿,假装犹豫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勉强:“要不是石头说你对他多有关照,又说你现在这一窝兔子卖不出去,我本是不大想买的。”


    丁老三心里一动,想起石头平日里那副寡言温和的模样,觉得她这话似乎有几分真。


    他咬了咬牙,大手一挥,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贺娘子,你若是全定了,每只活兔三十五文钱就成!这价钱够公道了罢!”


    宋代的市井交易,对于鸡、鸭、兔这类活的小型家禽家畜,通常是不上秤的,论只卖。兔子一只大概也就三到五斤,差别并不算大,丁老三说的价钱,合下来一斤兔肉也就十文钱左右,比每斤七十文的猪五花便宜了好几倍,简直是白菜价!


    但是兔子去骨去皮之后没多少净肉,贺鸣玉觉得价钱还有下降的余地,毕竟她要全部买完,算是大客户了。


    “什么!?全收了?那可不成!!”她假装大惊失色,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丁三哥,我听石头说了,你那里的兔子有一、二百只呢,我那食肆也就巴掌大的地方,哪里像是能买下这么多的?不成不成!三十只还差不多能收下。”


    丁老三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贺娘子,三十只哪够啊?我表哥那儿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来只呐!”


    她咬着嘴唇想了片刻,才道:“看在程掌柜面上,顶多收五十只,多了当真不成。”


    程掌柜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还不时拨着算盘,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先是拍了拍丁老三的肩膀,语重心长劝道:


    “老三啊,贺娘子可是好不容易才给你找来的,你若是错过了这个,你表哥家那些兔子再想脱手,可就不好说了。”


    “我就这么同你说罢,贺娘子的手艺,大周师傅尝过,赞不绝口嘞!你晓得他也吃过旁人家的兔肉,不甚满意。若是贺娘子都不要,怕是其他铺子的厨子也做不好,不如价钱上再便宜些。若实在为难……”他顿了顿,又道“那些兔子就让你表哥先养着罢,等再过一两个月,把兔毛皮卖给小摊贩回点本罢了。”


    丁老三一听,明显是急了,再养一两个月,光草料钱就得搭进去多少?


    兔毛皮可是按张卖的,即便是初冬的厚实毛皮,一张拢共也就十文左右,颇好的那种顶天能卖到十五文一张。


    所以汴京周边养兔子的皮货商一养都是七、八百只,规模很大,亦雇人割野草,以此才能以量取胜,算是薄利多销,他表哥这一百来只,卖毛皮只怕是更亏,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程掌柜又转而劝贺鸣玉:“贺娘子,你这铺子虽然不大,但是你这厨艺在咱们汴京可是了不得的。老三是我老相识了,多少年的交情,这回你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将他那百八十只兔子买了得了,也算是交个朋友,往后也好说话。”


    闻言,她心下一喜,有他游说此事怕是要成了,面上犹豫了片刻,而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程掌柜,石头在家时常说你对他好,唉……你既然开了口,我又怎能让你为难,只是这价钱……肯定不成。”


    见贺鸣玉松了口,丁老三连忙趁热打铁:“三十文一只!而且我表哥那兔子个个大得不得了,绝对不亏!贺娘子你可以亲自去瞧瞧!”


    贺鸣玉摇头:“二十五文一只。”


    “这……”丁老三苦着脸,“二十八文一只罢,你发我也发,咱们各退一步!”


    贺鸣玉嘴角微微翘起:“成交。”


    丁老三长舒一口气,脸上愁容总算散了几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看来是早早便做好了准备,又从柜台借了笔墨,烦请程掌柜帮忙写了个契书。


    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丁老三售予贺娘子活兔若干只,每只二十八文,具体数目以交付时清点为准云云。


    贺鸣玉接过契书看了看,点点头,折好收进袖中:“丁三哥,兔子什么时候能送来?”


    丁老三忙拍着胸脯,道:“明儿个!明儿个我就让我表哥赶着车送!贺娘子放心,保证个个活蹦乱跳!”


    “成,明个先送到东里子巷三十只罢,我先试试。”贺鸣玉笑着应下,又交代了几句,诸如兔子先挑肥,病恹恹的不要,死了的更不能要,丁老三一一应下,点头如捣蒜。


    从皮裘铺子出来时,深蓝的夜色正顺着垂云往上爬,夜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百来只兔子,每只二十八文,拢共也就四贯多钱,若是能做成拿手菜,这成本很快就能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至于怎么做……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显然早已有了决算。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迟到了,掌柜们对八起


    第107章 冷吃兔(1) 这东西……能喂猪么?


    三十只兔子听着不多, 可等处理完送到店里,就知道算不得少了。


    宁六从后院搬来一个硕大的木桶,将兔子一只只码进去,码到最后一层时, 那木桶已经满满当当, 兔腿都支棱着露在外头。他看着那一桶粉白色的兔肉,啧啧称奇:“东家, 这么多兔子, 都是你一个人宰的?”


    “我可没这本事。”贺鸣玉摆了摆手:“是在袄庙斜街那边雇了两个有手艺的杂役, 人家宰了十几年鸡鸭, 刀快得很。”


    宁六了然的点点头, 又问道:“兔皮是卖了么?”对于他来说, 今年冬天能攒够钱给家里人一人添一双兔皮手套已是不得了了。


    “那些啊……”她顿了顿, 又道, “我都送去城郊的皮毛坊了,请人鞣制成半熟皮, 正好能让石头练练手,也算是废物利用罢。”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账:“不过这么一来, 原本合下来十文一斤的兔肉,如今身价上涨到十五文一斤了。”


    宁六听得直咋舌,不过也没再多说,同她一起推着木板车把大木桶送回了铺子里, 沉甸甸的,两个人都费了好大劲。


    即便如此,木桶里的兔肉也还不能直接用,还得再精细处理。


    贺鸣玉从找出一把磨得溜光的大剪刀,在手里试了试刃口, “咔嚓咔嚓”剪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招呼阿芸:“来。”阿芸忙凑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第一步,便是要把各种筋膜和油脂剪掉。


    贺鸣玉拿起一只兔子,翻过来露出腹腔内侧,一边把各种筋膜和油脂剪掉,一边解释:“油脂冷了会影响口感,所以做之前必须处理干净。你看这些白色的筋膜,还有附着在肉上的油块,都得剪掉,一点不能留。”


    阿芸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眼睛跟着她手里的剪刀走:“内脏只留兔心和兔肝。”贺鸣玉指了指旁边的小木桶,“剩下那些都不要了,扔这里。”阿芸手稳心细,接过剪子试了试,剪得竟并不比贺鸣玉差。


    贺鸣玉本想着把那些不要的内脏卖给收肥人,北宋职业种类丰富,收肥人每天走街串巷,收泔水、废弃内脏,然后装车运到城外沤肥,也算是循环利用。之前铺子里的泔水或是鱼鳞、鱼内脏都是卖给他的,不过价钱很便宜,一大桶也就几文钱罢了,聊胜于无。


    所以这次,贺鸣玉看着木桶里那一堆刚剪出来的兔内脏,先问了问店里这几个人:“你们要不要带回去沤肥?不收钱。”


    平日里孙二娘她们绝不会用动物内脏沤肥,这可是肉啊,但听她说这些不要的内脏并不大好吃,腥味很重,用来沤肥算是不得已而为之。孙二娘家里没地种菜,自然不用沤肥,阿芸如今住在铺子里,更是用不上,贺鸣玉看向宁六。


    宁六很是不舍地看着那小桶:“东家,我家倒是种的有菜,也能沤肥,只是离汴京太远,我送回去怕是抵不住来回的路费。”


    “那成,还是卖给收肥人吧。”贺鸣玉笑道。


    孙二娘犹豫了一下,搓着手问:“玉娘,这东西……能喂猪么?”


    “当然可以啊。”她眼睛一亮:“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吃这个算是改善伙食了,比吃糠强多了,你家养的还有猪?”


    “没有没有。”孙二娘连忙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表姑母,年初刚养了两头……”


    她话还没说完,贺鸣玉便大手一挥,干脆利落道:“那你带回去罢,或是让你表姑母来拿,除了今天的三十只兔子,后面可能还有一百来只呢。够猪美美地吃一阵子了,正好长长膘,过年好卖钱。”


    闻言,孙二娘笑了起来,忙不迭地道谢。


    处理完筋膜油脂,贺鸣玉又开始教阿芸剔大骨头,“只剔大的腿骨,顺着骨头的纹路下刀,贴着骨头剪,不要切太深,不然肉就碎了……”贺鸣玉一边示范,一边将剔下来的骨头扔进另一个盆里,这些骨头可以留着熬汤,倒也不浪费。


【www.dajuxs.com】